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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7章 商战暗流
一个月后,荆南与江南交界处的石首镇。
这里自古就是商贸重镇,长江在此拐弯,水势平缓,形成了天然码头。镇子不大,但商铺林立,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鱼腥、香料和货物陈年的气息,码头上脚夫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叫卖声、骡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。
镇子东头,有一片专门交易蜀货的市场。往日这里人流不多,但今天却格外热闹。
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,车上盖着油布。车旁站着身穿“新唐”市舶司服饰的吏员,正在高声吆喝:“正宗蜀锦!成都府官造!花色新颖,质地柔韧,比江南丝绸更耐穿!今日特价,一匹只要五贯‘新唐’汇票!用银票的,加价一成!”
围观的商人挤得水泄不通。
一个江南绸缎商挤到车前,掀开油布一角,手指摩挲着锦缎表面。触感细腻光滑,花纹是新颖的芙蓉鲤鱼图,金线勾勒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眼睛一亮,回头问:“只能用汇票?”
“最好用汇票。”吏员笑道,“银票也行,但得按市价折算——现在江南银票兑铜钱,已经跌到八成了。您要是用银票,得按六贯二百五十文算。”
绸缎商脸色变了变。
江南银票贬值,这是最近一个月才出现的事。慕容复为了筹集军费,超发银票,导致信用下跌。商人们虽然还在用,但心里都打鼓。而“新唐”汇票,因为背后有蜀锦、井盐等实物支撑,信用一直很稳,在边境地区甚至比铜钱还受欢迎。
“我要二十匹。”绸缎商咬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叠汇票——那是他上次去成都做生意时换的。
“好嘞!”吏员麻利地清点、交割。二十匹蜀锦被搬下车,绸缎商雇来的脚夫扛起货物,挤出人群。
不远处,另一处摊位在卖自贡井盐。雪白的盐粒堆成小山,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嗓门洪亮:“上等井盐!不含杂质,不苦不涩!一斗只要三百文汇票!江南的海盐,哪有这个成色?”
盐摊前也围满了人。
江南虽然产盐,但战乱导致盐场减产,盐价飞涨。而“新唐”的井盐品质好,价格还便宜,自然吸引了大批商人。有人用汇票买,有人试图用银票讨价还价,摊主一律摇头:“只收汇票,或者铜钱。银票?对不住,我们东家说了,那玩意儿信不过。”
市场西头,几个穿着江南服饰的商人聚在一起,脸色难看。
他们是慕容复旗下商号的人,奉命来石首镇倾销丝绸和瓷器。但他们的摊位前冷冷清清——同样的苏杭丝绸,“新唐”的蜀锦卖五贯,他们得卖四贯才能竞争,但成本就要三贯八百文,几乎无利可图。瓷器更惨,景德镇的青花瓷虽然精美,但沉重易碎,运费高昂,价格压不下来。
“妈的,这帮蜀人疯了?”一个年轻商人啐了一口,“这么低价卖,他们不亏本?”
“亏本也要卖。”年长的商人阴沉着脸,“这是冲着我们来的。你看那边——”
他指向市场入口。
那里新设了一个关卡,几名“新唐”巡检司的兵卒正在检查货物。一辆满载生铁的牛车被拦下,货主是个江南商人,正在焦急地解释:“军爷,这就是普通铁料,打农具的……”
“生铁一律禁运。”兵卒面无表情,“要么原路返回,要么没收。”
“我有通关文牒!是江宁府发的!”
“那是慕容复发的,在我们这儿不好使。”兵卒挥手,“下一辆!”
年轻商人看得咬牙切齿:“他们这是要掐死我们!生铁、药材都不让出,我们的工坊怎么办?药铺怎么办?”
年长商人叹了口气:“回去禀报。这场商战,咱们落在下风了。”
又一个月过去。
黎州官署,林冲看着最新的经济简报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简报显示:过去两个月,“新唐”对江南地区的商品出口额增长了五成,其中蜀锦销量翻倍。江南银票在边境地区的信用进一步下跌,兑铜钱已跌至七成。而“新唐”汇票的流通范围,从巴蜀扩展到了荆湖、岭南部分地区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暗中接触,已经有三家江南中等规模的商号,表示愿意暗中与“新唐”合作——他们提供江南的市场情报,甚至偷偷帮“新唐”收购江南特产,换取更优惠的蜀货进货价。
“王上,慕容复那边有反应了。”张叔夜站在书案前,递上另一份密报,“三天前,慕容复颁布《江南贸易管制令》,禁止‘新唐’汇票在控制区内流通,对蜀锦、井盐、巴蜀茶叶征收三倍关税。同时,他派兵加强了边境巡查,我们的三支商队在洞庭湖附近被扣了,货物没收,人被打了一顿放回来。”
林冲接过密报,快速浏览。
“动手了?”他轻笑,“比我想的晚了一点。”
“还有更严重的。”张叔夜压低声音,“昨天收到夔州急报,我们的一支运茶船队在长江巫峡段,遭遇‘水匪’袭击。船被烧了,货物沉江,死了七个伙计。夔州驻军赶去时,水匪已经跑了,但……在现场捡到了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枚铜牌。
铜牌巴掌大小,边缘有些磨损,正面刻着一条蟠龙,背面是一个“慕”字。
林冲把玩着铜牌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铜牌上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慕容复的腰牌。”他淡淡道,“做得这么明显,是警告,还是挑衅?”
“恐怕两者都有。”张叔夜忧心忡忡,“经济上玩不过,就开始动武了。王上,我们要不要报复?”
林冲将铜牌放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窗外,天色渐晚。黎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袅袅,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戌时了。
“报复,当然要报复。”林冲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但不是以牙还牙。告诉边境驻军,加强商队护卫,凡遇袭击,格杀勿论。同时,让时迁的人动起来——慕容复不是喜欢玩阴的吗?那就陪他玩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江南的银票信用已经动摇,商人心怀不满,工匠收入下降。这时候,只需要一点火星……经济战打不赢,就会变成人心战。慕容复的根基,从来就不稳。”
张叔夜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。”林冲挥挥手,“记住,经济渗透是慢功夫,急不得。但暗流已经涌动,离漩涡成形,不远了。”
张叔夜退下后,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林冲重新坐回书案前,摊开一张新的信纸。这次,他不是写给段智兴,而是写给时迁——那个掌管“新唐”情报系统的神偷。
笔尖蘸墨,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
“谣言可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