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潜航暗水入鬼愁

    安道全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胸膛微微起伏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再睁开眼时，那里面有一种深沉的疲惫，还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慕容复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角，从一个破旧的藤箱里翻找起来。很快，他拿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，摊在桌上。

    正是那张水道草图。

    “这条水道，我年轻时采药发现的。”安道全的手指沿着墨线移动，“荒废了十几年，入口被水草盖着，水下有暗桩，但小船能过。它通向‘鬼见愁’，那地方隐秘，易守难攻。李俊若真在那里，这路是唯一可能不被发现的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燕青：“我跟你们去。吴学究的伤，不能耽搁。另外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我在这附近行医两年，听到一些风声。慕容复的人，最近和驻扎湖州湾的那个王统制来往频繁。他们好像在策划什么大事，不止是针对吴学究……好像是要在太湖，搞一次大的‘清剿’，名义上是剿灭水匪，实际上，恐怕是想把太湖周边所有不听话的势力，包括一些不肯依附他们的江湖人、甚至小股义军，一网打尽。”

    燕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吴用和李俊的藏身之处，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。而他们这支小小的营救队伍，也可能一头撞进对方精心布置的罗网。

    “安大哥，您能画出入水点的具体位置吗？还有水道里的暗桩分布？”燕青问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安道全点头，拿起炭笔，在羊皮纸上仔细标注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屋外传来“浪里鳅”急促的、模仿水鸟的叫声——三短一长。

    有情况！

    燕青和安道全同时噤声，吹熄油灯。两人摸到窗边，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湖面上，两艘快船正缓缓驶过。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灯光照亮了船帆——一艘帆上绣着黑色的燕子标志，那是慕容家的旗号；另一艘的帆上，则是一个清晰的“宋”字水师徽记。

    两艘船靠得很近，几乎并肩而行。船头似乎有人影在交谈，但距离太远，听不清说什么。它们在湖面上徘徊了片刻，然后转向，朝着芦苇荡的深处驶去。

    湖风更冷了，带着刺骨的湿意。

    燕青看着那两盏逐渐远去的灯火，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太湖之上，缓缓收紧。

    燕青将水道草图仔细卷好，塞进贴身的油布囊。安道全已经简单收拾好药箱，几样急救的药材和工具用油纸包了，绑在腰间。“浪里鳅”蹲在门外阴影里，耳朵贴着地面，听着远处的动静。夜风更急了，吹得茅屋顶上的干草簌簌作响，湖水的腥气里，似乎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船体桐油和铁器的味道。燕青最后检查了一遍队员们的装备——短刀、弩箭、绳索、还有用油布包裹的、为数不多的干粮和伤药。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门缝，望向漆黑如墨的湖面，那里，慕容复和南宋水军的巡逻灯火，像鬼火一样，在远处的水天交界处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“子时了。”安道全低声说。

    燕青点头，做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十一个人影，像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茅屋，沿着泥泞的小径，向西岸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摸去。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，只有偶尔云隙漏下的惨淡银光，勾勒出芦苇丛的摇曳轮廓。湖水拍岸的声音单调而沉闷，掩盖了他们轻微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老柳树下，三艘窄长的乌篷小船藏在芦苇丛中，船身涂着黑漆，篷顶覆盖着湿漉漉的水草。这是“浪里鳅”白天就准备好的，船底还特意糊了层河泥，减少反光。

    “上船。”燕青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队员们依次登船，动作轻巧，船身几乎没有晃动。燕青和安道全上了第一艘，“浪里鳅”蹲在船尾掌舵，另外两艘各载四人，紧随其后。桨叶入水，只发出极轻微的“哗啦”声，很快就被风声和浪声吞没。

    船队离开岸边，驶入开阔水面。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水汽。燕青蹲在船头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。安道全摊开草图，借着云隙偶尔透下的微光，辨认方向。“往左偏三丈，那里水下有块大石头，绕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浪里鳅”调整船头。

    第一道险关很快出现——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，水下却布满了废弃的渔网和木桩。这是几十年前渔民设下的拦鱼阵，早已荒废，但缠住船底足以致命。“浪里鳅”屏住呼吸，桨叶在水中缓慢划动，船身几乎是贴着水面滑行。燕青能听到水下木桩擦过船底的“咯吱”声，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收紧。

    第二艘船传来轻微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“稳住。”燕青回头低喝。

    那艘船的船头卡在两根木桩之间，船身微微倾斜。船上的队员立刻用桨抵住木桩，另一人俯身探手入水，摸索着解开缠住船底的破渔网。冰冷的水浸湿了他的衣袖，手指在黑暗中摸索，终于找到绳结。他咬牙用力一扯，船身猛地一颤，脱离了束缚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，却漫长如年。

    船队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水道越来越窄，两侧的芦苇丛几乎合拢，形成一条幽暗的通道。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落叶，散发出刺鼻的霉味。燕青能感觉到船底不时擦过水下的淤泥，船速不得不放得更慢。安道全的草图在这里标注得格外详细——哪里水深，哪里水浅，哪里需要侧身通过。

    “前面就是‘鬼见愁’的入口。”安道全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密不透风的芦苇墙，“从右边第三丛芦苇后面钻进去，那里有条缝。”

    “浪里鳅”点头，船头轻轻拨开芦苇。

    船身挤进狭窄的水道，芦苇叶刮擦着篷顶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燕青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苇秆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
    一个被芦苇丛完全包围的隐秘湾子，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天上偶尔露出的几点星光。湾子中央，一个巨大的木排静静漂浮，上面搭着简陋的棚屋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芦苇和干草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木排边缘系着几条破旧的小船，其中一条船头，蹲着一个人影，正警惕地望向这边。

    燕青抬起手，做了个梁山旧部联络的手势——左手握拳，右手三指并拢，在胸前划过。

    对面的人影猛地站起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木排上亮起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，在黑暗中晃了三下，停住，又晃了两下。

    暗号对上了。

    燕青长出一口气，示意船队靠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