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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9章 千里潜行入太湖

    燕青将绘制的水道草图凑近油灯,羊皮纸上墨线蜿蜒,标注着几处极易搁浅的暗滩和早已废弃的渔家木桩。心道:“这条水道,荒废了十几年,入口被水草和浮萍盖得严实,除了老渔民,恐怕没人记得。”

    窗外太湖的夜风带着水腥味灌入简陋的茅屋,一名属下低声猜测道:“直通芦苇荡最深处的‘鬼见愁’湾子,李龙若真藏在那儿,这路最近。”

    燕青抬起头,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,望向远处漆黑如墨的湖面。几点灯火在远处水面上移动,那是巡逻的船。他收起草图,对围在身边的队员们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:“今夜子时,从西岸老柳树下水。留下几人,在此等候接应。”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将众人凝重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离开成都的第十三天。

    从蜀道艰难东出,扮作贩运蜀锦、川芎和虫草的商队,二十九名精锐分乘六辆马车,沿着长江支流辗转而下。燕青坐在头车车辕上,青布包头,粗布短衫,腰间挂着算盘和账本,活脱脱一个精明的蜀地行商。他手中握着马鞭,目光却始终扫视着道路两侧。

    荆湖地界,关卡渐密。

    “站住!哪来的?运的什么货?”一名穿着褪色号衣的厢军把总横着长枪,拦在路中央。他身后还有七八个兵卒,懒洋洋地靠在木栅栏旁,眼睛却盯着马车上的货物。

    燕青跳下车,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谦卑笑容,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,不动声色地塞进把总手里:“军爷辛苦。小的是成都‘锦云记’的,往苏州送批蜀锦。这是路引,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把总掂了掂铜钱的分量,又瞥了眼路引——那是柴进情报网精心伪造的文书,盖着成都府衙的朱红大印,纸张做旧,墨色自然,挑不出毛病。但他还是掀开第一辆马车的油布,伸手往里探了探。

    车厢里堆着整齐的锦缎卷,色泽艳丽,触手光滑。把总的手指在锦缎间摸索,突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燕青的心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把总从锦缎底下抽出一柄用油布包裹的短刀,刀鞘朴素,但抽出一寸,寒光刺眼。

    空气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燕青身后的队员们,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。车辕下的暗格里,藏着弩箭。

    “军爷明鉴。”燕青的笑容不变,又摸出一锭约莫二两的碎银,轻轻放在把总握着刀的手背上,“这荆湖道上,不太平啊。去年小的同行三辆车,在巴东遭了山匪,连人带货都没了。带把家伙,防身,纯属防身。您看这刀,都旧了,砍柴都嫌钝。”

    把总掂了掂银子,又看了看刀——确实不是军制,刀柄磨损严重。他哼了一声,把刀扔回车厢:“算你识相。过去!记住,在江南地界安分点,最近查得严。”

    “谢军爷!”燕青躬身,示意车队缓缓通过。

    直到走出半里地,转过一个山坳,燕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后背的衣衫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官卡处,那把总正和手下分着铜钱,嘻嘻哈哈。

    “头儿,刚才……”驾车的队员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燕青摇头,“记住,我们是商人。商人的本能是怕事,是花钱买平安。任何时候,先想怎么用钱和话解决,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手。”

    马车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长江水汽越来越重,风中开始夹杂着鱼腥和水草腐败的味道。道路两旁,稻田连绵,农舍稀疏,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落,断壁残垣上爬满藤蔓。时近黄昏,燕青下令在一处临河的市镇歇脚。

    镇子不大,一条青石板主街,两旁是低矮的店铺。他们包下了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。马匹喂料,货物卸车,队员们轮流警戒,一切井然有序。

    燕青独自走出客栈后门。

    河边,一个老渔夫正蹲在木栈桥上修补渔网。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,渔网在他粗糙的手中翻飞,梭子穿梭,发出有节奏的“唰唰”声。燕青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渔网上的破洞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这网破得厉害,怕是捞不到大鱼了。”燕青开口,说的是带着蜀地口音的官话。

    老渔夫头也不抬:“捞点小鱼小虾,够糊口就行。这年头,湖里的大鱼,都被人用网围起来了,轮不到咱们。”

    “围起来了?”燕青装作好奇,“谁家这么大手笔?”

    老渔夫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燕青一下,又低下头去:“外乡人?劝你别打听。太湖现在……不太平。北面来的慕容家,南面来的官军,整天在湖上转悠,见船就查,见生人就抓。上个月,东村老刘家的儿子,划船去收地笼,就再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燕青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放在渔网边:“老人家,我买您几条鱼,晚上炖汤。另外,跟您打听个事——这镇上,有没有姓周的绸缎庄掌柜?我东家让我给他捎点蜀锦样子看看。”

    老渔夫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眼皮,又看了燕青一眼,然后伸手,看似随意地将铜板扫进怀里,手指在其中一个铜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——那枚铜板的边缘,有一个极细微的缺口,是柴进情报网约定的暗记。

    “绸缎庄啊……往前走,过两个路口,左手边,‘周记绸缎’,招牌旧了,但周掌柜人实在。”老渔夫说完,继续补他的网,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燕青起身,道了声谢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“周记绸缎”的后堂。

    铺面已经打烊,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街上的声响。后堂点着一盏豆油灯,光线昏暗。周掌柜是个五十多岁、面相憨厚的中年人,但一双眼睛在灯下闪着精光。他仔细查验了燕青递过来的半块玉佩——与他自己怀中的另外半块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燕头领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抱拳行礼,“柴大官人早有吩咐,让小的在此接应。您一路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周掌柜不必多礼。”燕青扶住他,“太湖现在情况如何?吴用军师和李龙头领,可有确切消息?”

    周掌柜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山水画,后面竟是一张手绘的太湖水域图,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“情况很糟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慕容复的人,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大规模进入太湖。他们以剿匪、清查私盐为名,实际上控制了东山、西山几个主要码头和航道。领头的是个叫沈刚的,绰号‘太湖蛟’,水性极好,手下有三百多亡命徒,船只快,弩箭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