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新军藏弊

    王焕作为守方指挥，演练结束后找到林冲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……服了。从前只知阵战，今日方知，战争之术，竟有如此多门道。”

    林冲扶起他，淡淡道：“王将军请起。新军制初行，还需诸位鼎力相助。”

    “有道是，兵无常势，水无常形，大家除了要紧密配好，更要灵活多变。为将者，须爱兵、知兵，这样才能兵将一心，所向无敌，打造出一支真正的无敌雄师。”

    “听王上一席话，剩读十年兵书，末将定当竭尽全力，为王上练出一支铁血雄师，铸我无敌靖难军魂。”王焕抱拳，这一次，声音里没了犹豫，只有坚定的信念。

    表面上看，军制改革推行顺利。

    但暗流，始终存在。

    一些原本手握实权的中层军官，在整编中被调离原部，或明升暗降，心中积郁。他们不敢公开违抗林冲，却在私下喝酒时抱怨：“什么新军制，分明是削咱们的权！”“那些新兵蛋子，识几个字，就敢对老子指手画脚？”“提高饷银？羊毛出在羊身上，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加税……”

    这些牢骚话，通过时迁掌管的监察司密探，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林冲案头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立刻处置。他清楚，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更难。只要这些军官不明面违抗军令，不破坏训练，发发牢骚，可以容忍。改革的成效会慢慢说服他们，或者，时间会淘汰他们。

    他更关注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靖难新军要扩编。从三千骨干，要逐步扩充到三万人。这意味着需要大量中下层军官——队正、营指挥、团校尉。这些职位，不可能全部由原梁山旧部或蜀中降将担任，必须从士兵中选拔，或从外部招募有才之士。

    选拔工作由时迁的监察司负责背景审查。

    时迁坐在监察司衙门的密室中，面前堆满了卷宗。油灯的光晕将他瘦小的身影投在墙上，摇曳不定。他翻看着一份份候选人的档案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    档案大多干净。蜀中良家子，读过几年私塾，或习过武艺，投军动机或是为报家仇，或是为求前程，身世脉络清晰，有乡邻佐证。

    但有几份，让时迁停下了动作。

    他拿起其中一份。候选人叫陈平，二十五岁，自称荆湖南路潭州人，父母早亡，流落蜀地，以贩货为生，略通武艺，识文断字。投军理由是“仰慕林公义举，愿效犬马之劳”。档案附有潭州某里正出具的证明文书，盖着模糊的官印。

    看起来毫无问题。

    时迁却盯着那文书看了许久。纸张是蜀地常见的竹纸，墨迹也符合。但印泥的颜色……他凑近油灯，仔细辨认。印泥偏朱红，而潭州官衙惯用的印泥，据他所知，是暗红色。差异极其细微，若非时迁早年混迹江湖，对各地衙门规矩了如指掌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又拿起另一份。候选人赵武，二十八岁，自称原为西军小校，因上官克扣军饷，愤而离营，入蜀谋生。档案附有原军中同袍的证词。证词写得情真意切，但时迁注意到，证词中对西军编制、驻防地点的描述，与监察司掌握的西军情报，有几处细微的出入。不是大错，更像是……有人根据过时情报编造时，留下的破绽。

    第三份，第四份……

    时迁一共挑出了七份档案。这七人，都是此次军官选拔中表现突出、能力出众的候选人。他们的背景看似清白，投军时机合理，但总有一些细节，经不起最严苛的推敲——或是证明文书有疑点，或是早年经历存在难以查证的空白期，或是口音与籍贯略有偏差。

    而他们投效的时间点……

    时迁翻开监察司的渗透记录。慕容复势力开始向蜀地派遣细作、收买官员、渗透边境的时间，大约在三个月前。而这七人投军的时间，恰好都在这个时间段之后，前后相差不超过一个月。

    太巧了。

    时迁放下卷宗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密室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空气中弥漫着墨臭和旧纸张的霉味。

    他想起林冲曾经说过的话：“慕容复此人，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强攻，而是渗透、分化、从内部瓦解。他要对付我们，一定会想方设法，把钉子插进我们的要害。”

    军队，就是最大的要害。

    如果让这些可疑之人，成为靖难新军的中层军官，掌握实权，未来会怎样？平时或许只是传递情报，关键时刻——比如两军对阵时，一道错误的命令，一次故意的溃退，就足以葬送整支军队。

    时迁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
    他不能打草惊蛇。没有确凿证据，仅凭怀疑就抓人，会寒了投军者的心，也会让真正的细作更加警惕。

    但也不能放任不管。

    时迁起身，从密室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夜行衣。他需要亲自去核实一些事情。这些候选人在成都的落脚点，接触过什么人，日常行踪……有些痕迹，档案上看不到，但江湖手段，能挖出来。

    他吹灭油灯，密室陷入黑暗。只有门缝外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时迁像一道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滑出监察司衙门，融入成都的夜色。

    而此刻的林冲，刚刚结束与朱武、萧嘉穗等人关于新军后勤保障的会议。他站在王府书房的窗前，望着远处军营方向依稀可见的灯火。

    改革初见成效，军队面貌一新，这是好事。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，他心头那丝从江南方向传来的不安，不仅没有消散，反而随着时间推移，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吴用那边，到底怎么样了？

    他转身，目光落在案头那枚冰冷的围棋黑子上。手指抚过光滑的表面，触感冰凉。

    江南的棋局，恐怕已经落下了他意想不到的棋子。

    而西川这边，他刚刚布下的“靖难新军”这步大棋，是否……也早已被人盯上了？

    窗外，夜风渐起，吹得庭中树叶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，正在暗中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