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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1章 西南风起,太湖惊雷

    开市第十日,一份密报送到了林冲的书房。

    “……三江口互市运行顺畅,首旬交易额已超预期。僰人阿果部落售马五十七匹,购盐三百斤、铁锄三十把、茶二十饼;苗人龙老岩部落售药材二十余种,购布百匹、铁锅十口……各部落头人对‘新唐’信用赞誉有加,苗人已主动提及,可协助联络大理境内同族,探听高氏动向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然细作回报,互市外围,发现数支形迹可疑之商队。彼等亦与蕃人交易,但所购非寻常货物,多问及通往大理深山之小道、各部落兵力分布、头人喜好及弱点。其口音混杂,有江浙软语,亦有汴京官话,为首者面生,但行事章法严谨,似有军伍背景。彼等货品中,偶见精致漆器、南洋香料,非蜀地或寻常边贸所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另,据彝人火布部落中暗线密报,曾有自称来自‘吴地’之汉商,私下接触火布之侄,许以重利,欲购其部落特制之登山钩、绳索及善于攀援之向导,询问重点,乃大理羊苴咩城以北、澜沧江沿岸之险峻路段地形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放下密报,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成都城内灯火稀疏。他的指尖,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
    互市成功了。它像一条新生的血管,开始将“新唐”的养分和影响力,源源不断地注入西南边疆的肌体。通过它,盐茶铁布流了出去,马匹药材流了进来,更重要的是,信任在建立,情报在汇集。

    但慕容复的触角,果然也伸了过来。那些形迹可疑的商队,那些对险峻小道和部落内情格外感兴趣的探子……他们想做什么?测绘地形?收买内应?还是为将来可能的军事行动做准备?

    林冲的目光,仿佛穿透重重夜色,落在了东南方向。

    江南的棋局未定,吴用生死未卜。西南的博弈,却又已悄然落子。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前,提笔,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几行小字,字迹瘦硬:

    “互市照常,外松内紧。可疑商队,放长线,查根底。火布之侄,可暗中接触,许以更大之利,反为我用。大理段氏方面,首批援助物资,需加快筹备,择隐秘路线,尽快起运。”

    写罢,他将纸条卷起,塞入一个小铜管,唤来亲卫:“即刻发往叙州,交张珏亲启。”

    亲卫领命而去,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归寂静。林冲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。地图上,“三江口”、“落雁坡”、“云雾坪”三个新标注的红点,像三颗刚刚钉下的钉子,牢牢楔入了蜀南的群山之中。

    而那条蜿蜒南下的滇马古道,在烛光映照下,似乎正隐隐泛着光。

    林冲将密报铜管交给亲卫后,并未立刻离开书房。他重新坐回案前,目光却未落在西南舆图上,而是望向了东方。窗外夜色浓稠,东南方向,是数千里外的太湖。算算时日,吴用应该已到江南有些日子了。以吴学究的机变,联络李龙当有几分把握,但慕容复在江南经营日久,岂会毫无防备?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案上一枚冰冷的围棋黑子,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凉意。烛火忽然爆开一个灯花,光影摇曳了一瞬。林冲的心头,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,像秋夜掠过湖面的冷风,无声,却刺骨。

    太湖的夜,比成都冷得多。

    湿冷的雾气贴着水面弥漫,将月光揉碎成一片片惨白的鳞片。吴用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仍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渗进来。他坐在一条狭长的舢板船尾,船头一个精瘦的汉子沉默地摇着橹,橹叶拨开水面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单调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在这片迷宫般的水域里穿行了近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先生,快到了。”摇橹的汉子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,“前面那片芦苇荡深处,就是李龙的水寨。这些日子风声紧,寨子挪了三次地方。”

    吴用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这汉子是昔日梁山泊水军头领“浪里白条”张顺的旧部,张顺战死后,他便流落江南,辗转投到了李龙麾下。吴用此番南下,正是通过这条几乎断了多年的线,才勉强搭上了联系。

    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茂密的芦苇丛。芦苇高过人头,枯黄的叶片边缘锋利,刮过船身时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摩擦。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、腐烂植物和某种水生动物排泄物的混合气息。偶尔有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又行了约半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简陋寨子,用粗大的毛竹和原木搭建,一半悬空架在水面木桩上,一半延伸到一处稍高的土墩。寨子里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人影晃动。几条稍大的船只停靠在寨边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舢板靠上一条跳板。吴用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板,脚下传来潮湿木头的弹性。两个手持鱼叉、面色黝黑的汉子迎了上来,目光在吴用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。

    “是吴先生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寨子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吴用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身材魁梧、赤着上身的大汉大步走来。他约莫四十岁年纪,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发亮,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锁骨斜划到肋下,肌肉虬结,步履沉稳。正是“过江龙”李龙。

    “李龙兄弟,久违了。”吴用拱手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李龙走到近前,借着寨门处悬挂的灯笼火光,仔细打量了吴用几眼。那火光跳跃不定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“确是吴学究。”他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一别多年,想不到会在太湖再见。进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寨子主厅同样简陋,几张粗糙的木桌,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渔网、鱼叉和一些晒干的鱼获。空气中飘着劣质酒、汗水和鱼腥混合的味道。李龙屏退了左右,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吴学究千里迢迢南下,总不会是来游太湖的。”李龙给吴用倒了碗浑浊的米酒,开门见山,“可是林教头派你来的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吴用端起酒碗,没有喝,目光直视李龙,“王上如今坐镇西川,已建‘新唐’基业。他知李龙兄弟在太湖不易,更知慕容复在江南势大,恐对兄弟不利。故遣吴用来,一是问候故人,二是想问兄弟一句:可愿与‘新唐’联手,共抗慕容复?”

    李龙沉默了片刻,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。“慕容复……”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那厮确实找过我。许我太湖总瓢把子,许我金银,但条件是要我的人马全听他调遣,还要我交出这些年积攒的湖上航道图和各处隐秘水寨的位置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把我李龙当什么了?他慕容家的一条狗?”

    吴用心中稍定:“王上绝无此意。联手,便是盟友。太湖还是兄弟的太湖,‘新唐’只求在江南多一个朋友,多一双眼睛,多一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