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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 重开茶马互市(二)

    阿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率先开口:“林公此言当真?这些规矩,都能写进文书,盖上大印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林冲毫不犹豫,“今日便可草拟初稿,请诸位过目。若无异议,三日后,在王府正式签订盟约,用印为凭。”

    龙老岩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木杖上的符文,缓缓道:“林公如此厚待我等,所求为何?仅仅是为了边境安宁?”

    林冲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他迎上龙老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,坦然道:“自然不止。边境安宁,商路畅通,于‘新唐’有大利。蜀地物产能出,所需物资能入,百姓富足,国库充盈,此其一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加清晰:“其二,大理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让厅内气氛陡然一凝。几位头人都坐直了身体。他们的部落,或多或少都与大理境内同族有联系,对大理局势的动荡,早有耳闻。

    “大理高氏,勾结外敌,侵凌段氏,境内不宁。”林冲缓缓道,“战乱一起,商路必断。滇马古道,是连接蜀地与大理的命脉,也是连接诸位与大理境内亲族的血脉。若这条古道因战乱而废,诸位的盐、茶、铁从何而来?皮货、药材又销往何处?”

    头人们脸色微变。这正是他们深藏的忧虑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‘新唐’愿与诸位携手。”林冲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维护这条古道的安全与畅通。若合作愉快,‘新唐’甚至可以提供更多帮助——比如,派遣工匠,帮助改进诸位狩猎耕作之术;比如,在部落遭遇疫病时,提供药材和医师;比如,在商路关键地段,与诸位共同组建护卫队,清剿流匪,保障往来商旅安全。”

    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:“诸位头人,宋廷视尔等为蛮夷,榨取盘剥;高氏自顾不暇,难以为援。而‘新唐’,愿以盐茶铁布,换尔等马匹药材;愿以公平规矩,换边境长久安宁;更愿以诚心相助,换彼此为唇齿相依的盟友。这条滇马古道,不该是荒芜险途,而应是流淌着财富、连接着情谊的黄金之路!”

    “黄金之路……”火布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他粗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动摇。阿果的眼中闪烁着精光,显然在快速盘算着其中的利益。龙老岩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,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细节磋商,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炭盆里的炭换了一次又一次,茶汤凉了又续。头人们的问题具体而琐碎:马匹如何分等定价?药材成色如何鉴定?铁器损坏如何退换?护卫队由谁指挥?……

    林冲耐心一一解答,朱武和几位精通边贸的属官在一旁补充记录。厅内的气氛,从最初的警惕试探,逐渐转向热烈甚至争辩,最后又归于一种奇异的融洽。

    当夕阳西斜,将厅内染成一片暖金色时,七位头人终于相继起身,用各自的方式,向林冲表达了初步的同意。

    阿果抚胸躬身:“林公诚意,阿果看到了。我僰人部落,愿与‘新唐’互市。”

    龙老岩以杖触额:“山神见证。若林公能守今日之言,我苗寨儿郎,愿护商路平安。”

    火布则用力拍了拍胸膛,声如闷雷:“我们彝人,最重承诺!只要公平,我们的马,是最好的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送走头人们,林冲站在偏厅门口,看着他们被侍从引往客院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晚风带着凉意吹来,卷起庭中落叶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王上,成了。”朱武走到他身边,脸上带着疲惫,但更多的是兴奋,“虽只是口头应允,但看他们神情,此事八九不离十。只要盟约签订,互市一开,西南边境,可定大半!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空气中还残留着炭火味、茶香,以及那些头人身上带来的、遥远的山野气息。

    “派人跟上他们。”林冲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看看他们回去后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尤其是……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土家头人彭岩,还有,彝人火布身边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年轻人。”

    朱武心中一凛:“王上怀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怀疑,是谨慎。”林冲转身,向书房走去,“慕容复的手,能伸进蜀地科举,未必伸不进这些部落。利益动人心,但也最易被利用。互市要开,但眼睛,必须睁大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盟约在王府正厅正式签订。盖有“新唐西京留守、靖难军节度使林”大印的文书,与七位头人按下的手印(或部落图腾印记)并排陈列。林冲当场宣布,首批互市场所立即开始筹建,由张珏总领其事,并从新科进士中选派了三位机敏干练、通晓蕃语的年轻人作为副手。

    消息像长了翅膀,沿着滇马古道迅速向南传播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位于叙州南“三江口”的第一处官办互市,在一片喧天的锣鼓和各族混杂的欢呼声中,正式开市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。三江口位于三条溪流交汇处的平坦谷地,原本荒草丛生,如今却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木结构货栈和仓库。高高的望楼上,飘扬着“唐”字旗和象征交易公平的“秤旗”。身着皮甲、手持长矛的“新唐”士兵在栅栏外巡逻,眼神警惕,但态度并不凶恶。

    谷地中,人声鼎沸,气味混杂。僰人赶着成群矮小却健壮的山地马,马嘶声中夹杂着他们嘹亮的吆喝;苗人背着装满各种奇异草药和兽皮的背篓,银饰叮当;彝人牵着驮有皮革和矿石的骡队,毛皮坎肩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而另一侧,“新唐”官办的货栈前,雪白的盐堆、整齐的茶箱、闪亮的铁器、五彩的布匹,吸引着所有蕃人的目光。

    议价区里,户部派来的老吏与几位头人指定的代表,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木桌,对着样品激烈但有序地争论着。通译大声地来回传话,旁边有书记官快速记录。最终,一块写着本月各类货物基准价的木牌被高高挂起,引来一片张望和议论。

    交易开始了。秤杆起落,铜钱叮当,以物易物的双方用手势和简单的词汇比划着,脸上洋溢着笑容。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腥臊气、皮革的鞣制味、药材的清香、新茶的醇厚,以及汗水、尘土和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蓬勃气息。

    张珏站在望楼上,看着下方这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身边,一位名叫陆文的新科进士,正用炭笔在小木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。

    “陆兄在看什么?”张珏问道。

    陆文头也不抬,低声道:“看人。看哪些蕃商交易最熟练,看哪些汉商面孔陌生却对蕃情了如指掌,看有没有人总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……王上吩咐,这互市,不仅是买卖场,更是情报场。”

    张珏默然点头。他看见,在熙攘的人群边缘,有几个做汉商打扮的人,看似在挑选皮货,眼神却不时瞟向通往大理方向的古道山口。他们的衣着普通,但脚上的靴子,却是东南沿海一带常见的式样,靴帮上沾着的泥渍颜色,也与本地红土略有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