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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6章 西南暗局

    林冲的目光从夜色中收回,脸上依旧挂着宴饮时应有的浅笑,与身旁的朱武低声交谈着工部新建水渠的预算。他的手指在桌案下,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冰凉的瓷沿,指尖传来的冷意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水榭外的桂花香被夜风吹送进来,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。他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——慕容复的棋,落子无声,却已抵近腹地。这场宴席的欢声笑语之下,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    宴席散去时已是亥时末。林冲亲自将几位年长的进士送到王府门口,温言勉励,又命亲卫护送那些住得远的士子回驿馆。待众人散去,王府门前重新恢复寂静,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,将青石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。

    “王上。”张清从阴影中走出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,“人已安排下去了。时迁亲自带队,盯住了‘悦来客栈’。那姓陈的进士提到的东南商贾,三日前就已离店,但留了两个人看守房间,看样子还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点头,脸上再无宴席时的温和,只剩下冷峻:“盯紧。所有与他们接触过的人,都要查。客栈掌柜、伙计、左邻右舍,一个不漏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张清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。派往大理的密使,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“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在偏院厢房候着。一路风尘,还带了……一位客人。”

    “客人?”林冲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“自称是大理段氏皇族远支,冒险北上,有要事求见王上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。夜风吹过庭院,带来远处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,三长两短,已是子时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今夜无月,只有几颗疏星在云隙间闪烁。

    “带他们去书房。我稍后就到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林冲推门而入时,密使和那位客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。密使是个三十余岁的精干汉子,皮肤黝黑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眼神锐利。他叫杨忠,原是柴进庄上的门客,精通西南夷语,熟悉大理风土,半年前被林冲秘密派往大理。

    而那位客人,则让林冲多看了两眼。

    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,身材瘦削,穿着大理常见的靛蓝染布长衫,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。他面容清癯,颧骨略高,眼窝深陷,典型的南诏人相貌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透着读书人的文气与长途冒险者的坚毅。他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,见到林冲,深深一揖,用的是大理贵族见礼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小人段思明,拜见林公。”他开口,官话带着明显的大理口音,但字正腔圆。

    “段先生不必多礼。”林冲走到书案后坐下,示意二人也坐,“杨忠,一路辛苦。先说说大理情形。”

    杨忠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卷写满字的纸,还有几块绘制着简易地图的羊皮。

    “王上,”杨忠的声音沙哑,透着疲惫,“情形……比预想的更糟。”

    他展开第一张羊皮地图,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大理国的大致疆域,重点标注了羊苴咩城(今大理古城)、善阐府(今昆明)以及几个重要关隘。他的手指点向善阐府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。

    “高氏的大本营在此。过去半年,高智升的势力扩张极快。我们的人混入商队,亲眼见到至少三批军械从东南方向运入高氏营寨。不是寻常刀枪,是制式的弩机、铁甲,还有攻城用的云梯构件。运送的队伍伪装成马帮,但护卫的人手精悍,行进有度,绝非普通商队护卫。”

    林冲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上。油灯的光晕在羊皮表面流动,那些炭笔线条仿佛活了过来,勾勒出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
    “能确定是慕容复的手笔?”

    “八成把握。”杨忠又从油布包中取出一枚箭镞,放在书案上。箭镞是精铁打造,三棱带血槽,工艺精湛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。“这是我们在高氏营地外围捡到的。这种形制的箭镞,中原少见,但在江南的军器监曾有少量打造记录。我们查过,慕容复控制太湖区域后,吞并了原苏州的几处官办匠坊。”

    林冲拿起箭镞,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锋刃。三棱,血槽,这是专为破甲设计的形制。大理本地冶炼技术有限,高氏绝无能力大规模生产这种精良箭矢。

    “高氏得到军械后,动作如何?”

    “开始频繁挑衅段氏。”杨忠指向羊皮地图上另一处,“这里是段氏控制的银生节度使辖区(今景东一带)。三个月内,高氏武装马队越境劫掠了七次,烧毁村寨三处,抢走牛羊数百头。段氏守军与之发生冲突,互有伤亡。高智升对外宣称是‘部族纠纷’,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在试探段氏的底线,也是在挤压段氏的生存空间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地听着。书房里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虫鸣。空气中有陈旧书卷的淡淡霉味,混合着杨忠身上带来的、属于长途旅人的尘土与汗水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段氏内部反应如何?”

    杨忠叹了口气:“段氏当代家主段正严,今年才十二岁,朝政由其叔父段正明摄政。段正明为人宽厚,但……优柔寡断。高氏挑衅,朝中分为两派:一派以武将为主,主张强硬反击,甚至联合其他忠于段氏的部族,先发制人;另一派则以文臣和部分大贵族为首,认为高氏势大,又有外援,不宜轻启战端,应以安抚、谈判为主。”

    “段正明倾向于哪派?”

    “摇摆不定。”杨忠摇头,“他既怕战端一开,生灵涂炭,动摇国本;又怕一味退让,让高氏得寸进尺。更麻烦的是,段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。有些贵族私下与高氏有往来,有些则拥兵自重,观望风向。真正忠心且有能力拱卫段氏的,力量分散,难以拧成一股绳。”

    林冲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节奏平稳,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。

    “他们对‘北方段氏后裔’的说法,态度如何?”

    杨忠看了一眼身旁的段思明,后者微微点头,示意他但说无妨。

    “疑虑很深。”杨忠直言不讳,“大理偏安西南已近二百年,自认承袭南诏、大理正统,对中原的‘段氏后裔’之说,大多视为无稽之谈,或是……中原势力意图干涉大理内政的借口。即便有些老人记得当年段誉先祖曾游历中原,与中原武林有旧,但也认为时隔百年,血脉早已疏远。段正明摄政王私下曾对人言:‘北地烽烟,林公自身基业未稳,岂有余力顾及西南?所谓同宗之谊,恐是欲借我大理为跳板,图谋巴蜀稳固后方罢了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