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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秋闱暗流

    陈禹排在中段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摸了摸怀中那块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、带着体温的麦饼,深吸一口气,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墨香,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甜香。他抬头看了看贡院门楣上高悬的“为国求贤”匾额,那字似乎与往年所见不同,少了几分迂腐,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待。

    李铁站在另一队中,他身材高大,在人群中颇为显眼。周围不少穿着长衫的考生向他投来异样甚至鄙夷的目光,低声议论着“匠户也来考科举”。李铁绷着脸,握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他想起离家时父亲复杂的神情,和那句“去了就别给老李家丢人”。他挺直了腰板,目光坚定地望向贡院大门。

    考生们按号牌进入各自的号舍。那是一个个仅容一人转身的小隔间,内有木板搭成的桌案和坐榻。时辰到,鼓声三响,贡院大门轰然关闭。试题由专人高举,在巷道中巡行展示,然后分发到各号舍。

    陈禹拿到试卷,展开一看,心跳不由加速。试卷分为四部分。第一部分是经义,题目出乎意料地务实:“《孟子》云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试结合当今蜀中民情,论为政者当如何践行此道?”并非空谈义理。第二部分是算术,涉及田亩计算、粮米折算、工程土方,都是实际问题。第三部分是律法,给了一桩民间田产纠纷的案例,要求写出判词并阐明律条依据。第四部分则是“时务策论”,题目二选一,其一是“论蜀中水利修缮与农田增产之策”,其二是“论‘新唐’当前北防与东顾之战略权衡”。

    陈禹深吸一口气,磨墨,提笔。他先略作思考,然后从最熟悉的经义题开始作答,笔尖在纸上游走,将多年苦读的积淀与对民间疾苦的观察融合在一起。答完经义,他稍事休息,吃了半块麦饼,开始攻克算术题。这些计算虽繁,却难不倒他。律法题他谨慎推敲,力求公允。最后,他选择了水利增产的策论题,结合自己家乡的情况,提出数条具体建议,虽文辞不算华美,却条理清晰,切实可行。

    隔壁号舍,李铁看着试卷,额头冒汗。经义题他几乎无从下笔,只勉强写了几句大白话。算术题他反而觉得亲切,那些计算与打铁算料有相通之处,他凝神静气,一一解出。律法题让他头疼,只能凭常理推断。最后的策论,他毫不犹豫地选了水利修缮,因为他亲眼见过水渠失修对农田的影响,也听父辈讲过一些修缮的法子,他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写了下来,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。

    三天考试,对每个考生都是煎熬。号舍狭小,夜间蚊虫叮咬,白天闷热难当。但没有人提前放弃。交卷的钟声敲响时,许多人如释重负,也有人怅然若失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阅卷,在贡院旁专门腾出的院落里秘密进行。所有试卷糊名、誊录后,才分发给阅卷官。林冲特意调集了一批背景相对干净、有实务经验的官员和几位他信得过的文人参与阅卷。他自己也抽出了大量时间,亲自审阅策论部分。

    油灯下,林冲一份份翻阅着誊抄好的策论试卷。他看得很快,但不时会停下来,用朱笔在特别精彩的论述旁画圈,或在空洞无物的文章上打叉。他看到了陈禹那份关于水利的建议,虽略显稚嫩,但其中提到的利用竹筒虹吸原理引水上山的想法,让他多看了两眼。他也看到了李铁那份满是匠气、甚至夹杂着错别字、却配有简单图示的水渠加固方案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最终,经过数轮评议,榜单出炉。共取中进士三十六人,举人一百二十人。陈禹的名字赫然在进士榜第七位。而李铁,竟也以“特科”的名义,被取为“工科举人”,名列榜末。

    放榜之日,贡院外人山人海。当名字被高声唱出时,人群中爆发出各种声音:欢呼、哭泣、不敢置信的惊呼、还有落榜者失望的叹息。陈禹挤在人群中,听到自己名字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,直到旁边同乡用力拍打他的肩膀,他才回过神来,眼泪夺眶而出。李铁站在稍远的地方,听到“李铁”二字时,周围瞬间一静,随即响起更大的议论声。他愣愣地站在那里,直到一名小吏过来确认身份,引他去领“举人”巾服,他才如梦初醒,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,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数日后,王府设宴,款待新科进士、举人,也算是一次“新唐”人才的大聚会。宴会设在王府花园的水榭之中,时值初秋,园中丹桂飘香,池水映着灯笼的光影,波光粼粼。水榭内张灯结彩,长案上摆满了蜀中佳肴:樟茶鸭子冒着热气,麻婆豆腐红油诱人,还有清蒸江团、夫妻肺片等,酒是绵竹大曲,香气醇厚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主位,举杯向新科士子们致意。他今日穿着常服,神色比平日温和许多。朱武、刘璋等官员作陪。新科士子们大多拘谨,尤其是像李铁这样出身匠户的,更是手足无措,坐在席末,不敢多动筷子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活络。进士们开始相互敬酒,谈论考试题目,畅想未来。陈禹被几位同年拉着,多喝了几杯,脸上泛起红晕,话也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,”陈禹端着酒杯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大,“备考之时,还有一桩奇事。就在我动身来成都前几日,夜里有人叩门,自称是‘东南来的商贾’,仰慕我才学,愿赠我白银百两、上等湖笔徽墨一套,助我安心备考。”

    同桌几人好奇地望过来。

    “哦?还有这等好事?陈兄可曾收下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陈禹摇头,带着几分酒意后的自得:“我虽家贫,却也知无功不受禄。况且那人言辞闪烁,只说是‘投资英才’,待我高中之后,望能‘互通声气’,‘行些方便’。我听着不对,便婉拒了。那人也不强求,留下名帖,说若改变主意,可去东城‘悦来客栈’寻他。”他打了个酒嗝,“那名帖我看了,做工精致,用的是姑苏的笺纸,上面只印着一个‘吴’字。我当时还纳闷,这‘吴’字何意?如今想来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怕不是与东南那位‘吴王’有些关联?嘿嘿,想收买我,没门!”

    他声音虽压低了,但在渐趋安静的水榭中,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邻近几桌。不少人都听到了“东南”、“吴王”、“收买”等字眼。

    林冲正举杯欲饮,动作微微一顿。他脸上笑容不变,甚至顺着陈禹的话,笑着对左右道:“看来我‘新唐’的新科才俊,还未上任,就已有人惦记了。”语气轻松,仿佛只是调侃。

    席间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,气氛似乎重新活跃。

    但林冲放下酒杯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禹那桌,扫过那些新科士子或兴奋、或好奇、或若有所思的脸,最后落在水榭外沉沉的夜色中。池水倒映的灯火,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晃动,却照不进眼底那片骤然凝聚的寒意。

    东南的“吴”字帖。

    慕容复的手,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伸了成都,伸到了他刚刚搭建起来的人才根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