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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3章 雾锁江南

    林冲继续往下看,吴用接下来的话,却像另一记重锤,敲在他的心口。

    “此外,江南市井坊间,近月来忽有流言兴起,言之凿凿,谓……宋江宋公明,当年征方腊时,并未如朝廷昭告天下那般战死杭州。”吴用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格外凝重,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,“流言称,宋江实为朝廷设计生擒,秘密押解至临安,一直囚禁于某处。而其余梁山受招安弟兄,在征方腊后亦未得善终,或被明升暗降剥夺兵权,或被分散安置于各地厢军,备受排挤欺凌,处境凄惨。此流言来源莫测,传播却广,百姓多将信将疑,唏嘘不已。用暗中查访,难辨真伪,然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若……若此传言有几分属实……”

    信纸在林冲手中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宋江……未死?被囚?梁山旧部处境凄惨?这消息太过突兀,太过震撼。征方腊后宋江被毒杀,是《水浒》原着的结局,也是他基于前世记忆和此世情报一直以来的认知。若这传言是假,是何人散布?目的何在?若是真……林冲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梁山聚义厅前的杏黄大旗,闪过宋江那总是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神色的面容,闪过征辽、平田虎王庆时的同袍之情,也闪过最后招安时的决裂与无奈。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,有旧日的感慨,有对其道路的否定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。如果宋江真的还活着,在临安的某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,想着他“忠义双全”的梦想破灭,想着兄弟们星散零落……那会是怎样一种心境?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这流言在此时、此地出现,是巧合,还是有人刻意为之?与慕容复的谣言攻势,有无关联?散播“宋江未死且被朝廷所负”的消息,对江南民心、对方腊残部、甚至对可能尚存于世的梁山旧部,会产生何种影响?林冲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江南缓缓张开,网中迷雾重重,而吴用,已经孤身深入其中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吴用的笔迹略显急促,显然时间紧迫:“江南联络,阻力重重,慕容之局,深不可测。然主公重托,用不敢轻言放弃。今探得一方腊残部,势力较大,盘踞太湖多年,头领姓李名龙,人称‘过江龙’。此人乃方腊麾下水军骁将,圣公兵败后率残部退入太湖,凭借湖荡地形与官军周旋,保存实力较多,且……据闻与慕容复之‘吴王’势力有过龃龉,似不满其吞并拉拢之举。此或为一突破口。”

    “用决意冒险,亲往太湖,寻机面见李龙,陈说利害,以破慕容之谤,试联残部之谊。然太湖广阔,李龙行踪飘忽,慕容耳目众多,此行吉凶难料。若事有不谐,恐累主公大事。万望主公早做接应之备,江南局势诡谲,非独赖用一人之智勇可定也。匆匆至此,伏惟珍重。吴用顿首再拜。”

    信到此结束。最后几个字,墨迹稍淡,笔力却透纸背,带着一股决绝之意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将信纸重新卷起,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细微的转动都在思考。竹筒的冰凉再次触及指尖,他将纸卷塞回筒中,却没有立刻盖上。烛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眼神深邃如古井。

    吴用要去了,去太湖,去见那个“过江龙”李龙。这是险棋,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棋。李龙……这个名字在林冲记忆中泛起涟漪。在《水浒》里,那也是梁山好汉,擅水。此世的李龙,是方腊部将,能在朝廷围剿和慕容复挤压下存活至今,盘踞太湖,绝非易与之辈。吴用能否说服他?慕容复会不会已经布下陷阱?那关于宋江的流言,又会在这趟冒险中扮演什么角色?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,拿着竹筒,走到那面巨大的舆图前。他的目光先落在“成都”二字上,然后向东移动,越过三峡,掠过江陵、鄂州,最终停留在那片用淡青色渲染的、代表湖泊水域的区域——太湖。他的手指虚按在太湖的位置,然后慢慢上移,划过长江,落在“临安”(杭州)处。宋江的流言指向那里。手指又向西南移回,掠过皖南山区,那里是方腊残部藏匿的所在。最后,他的目光回到太湖,凝视着那片代表浩瀚水面的青色。

    慕容复的势力像一片不断扩散的阴影,覆盖在江南富庶之地。吴用像一叶孤舟,正驶向这片阴影最浓重的中心。而遥远的临安,似乎还隐藏着另一个可能搅动局势的谜团。

    “李龙……宋江……”林冲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慕容复……你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?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的木框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,与窗外隐约传来的、三更天的梆子声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夜色正浓,江南的迷雾,似乎也正悄然弥漫过千山万水,笼罩在这西京成都的书房之中。林冲就那样站着,凝视着地图,仿佛要穿透那层层的纸张与色彩,看清迷雾之后,对手真正的棋路与杀机。

    林冲将卷好的密信紧紧攥在手中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转身离开巨幅舆图,走回书案前。烛火将他沉静而锐利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。他没有立刻唤人,而是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笺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,字迹力透纸背:“江南事急,吴用涉险。着即遴选……”写到这里,他笔尖一顿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要穿透这千山万水,看到那片迷雾笼罩的太湖水域。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,悠长而清冷,在成都的夏夜里回荡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,继续写道:“着即遴选精干可靠者二十人,分三批,扮作商旅,自夔门入江,十日内务必抵达太湖西岸。携金百两、蜀锦十匹、精制横刀五柄为礼,并暗藏我亲笔信物。首要任务是寻到吴用军师,确保其安全;其次,设法与‘过江龙’李龙接触,探明其态度。另,江南情报网需全力运转,查清‘宋江被囚’流言源头,及慕容复在太湖周边具体部署。此事绝密,由张清亲自督办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唤来当值亲卫:“速送张清将军府上,要他即刻来见。”

    亲卫领命而去,脚步声在廊下迅速远去。

    林冲重新坐回椅中,闭上眼,手指按揉着眉心。江南的迷雾、吴用的孤注一掷、慕容复的步步紧逼、还有那个不知真假的宋江流言……这些纷乱的线索在他脑中交织、碰撞。但他知道,此刻远在千里之外,他能做的只有这些部署。成都,才是他必须牢牢掌控的根基。

    而根基要稳,人才是根本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成都王府的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长条桌案两侧,分坐着“新唐”政权在蜀中的核心文武官员:有从梁山带来的老兄弟如花荣、朱武,有归附的蜀地将领如张珏、王坚,也有这段时间提拔起来的本地干吏。空气中弥漫着新沏的蒙顶茶香,混合着清晨微凉的潮气。厅外庭院里,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在晨风中簌簌作响,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一卷已经写满字的章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。有人期待,有人疑惑,有人则低眉垂目,看不出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