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冶铁功成，暗潮潜生

    阻力当然存在。有老匠人固执地认为祖传之法不可轻变；有负责旧有盐场、铁场的胥吏暗中抱怨新法打乱了他们的“规矩”和油水；甚至工坊区内，不同项目的工匠之间，也因物料调配、人手争夺产生过龃龉。林冲对此的态度明确：对技术争论，鼓励试验，用结果说话；对怠工阻挠者，第一次警告，第二次严惩；对贪墨渎职，一经发现，立斩不赦。同时，他令文彦博从都江堰工程中协调部分熟练石工、木工支援工坊区建设，又让时迁暗中留意，是否有外部势力趁机捣乱或窥探。

    两个月后，第一座试验性高炉在工坊区东北角立起。炉高两丈有余，形制与旧式土炉大不相同，炉壁厚实，设有专门的进料口、出铁口、鼓风口。旁边引了一条小水渠，架设了木制水轮，准备驱动改进后的皮革大风箱。开炉那天，林冲亲自到场。王铁头紧张得满头大汗，指挥着工匠们将焦炭、石灰石、破碎的铁矿按比例分层填入炉中。

    “点火！”

    炉膛内燃起熊熊火焰，水轮转动，带动风箱，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强劲气流持续鼓入炉中。炉温迅速升高，即便站在数丈外，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。黑烟从炉顶冒出，带着硫磺和金属的气息。所有工匠都屏息凝神，盯着出铁口。

    足足过了两个时辰，王铁头根据火焰颜色和经验，猛地一挥手：“出铁！”

    工匠用长铁钎捅开出铁口的泥塞。刹那间，一道炽热耀眼、白亮中透着金红的铁流，如同熔化的太阳，从炉口汹涌而出，沿着预先砌好的砂石沟槽奔腾流淌，注入下方的模具中！铁流所过之处，砂石被灼得“滋滋”作响，冒出青烟，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、灼热的金属气味。

    “成了！真的化成水了！”有年轻工匠激动地大喊。

    王铁头扑到模具旁，待铁水稍凝，顾不得烫，用铁钳夹起一小块冷却中的铁锭，仔细观看。铁锭呈灰白色，质地致密，表面光滑，断口晶粒远比过去得到的“海绵铁”细腻均匀！他颤抖着手，将铁锭递给林冲。

    林冲接过。铁锭还很烫，但已能握住。他掂了掂分量，又用手指敲击，声音清脆。再取过随从递来的旧法炼出的铁坨对比，高下立判。“好！”林冲只说了这一个字，但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罕见的、真切的笑容。

    王铁头“噗通”跪倒在地，嚎啕大哭。周围工匠们欢呼雷动。

    高炉的成功，极大地鼓舞了工坊区的士气。盐井改进方面，虽然全钢铁井架和钢丝绳短期内难以实现，但加固的竹木井架、改进的畜力绞盘已经投入使用，汲卤效率提升了三成。张卤眼带人小范围试验的“滩晒法”，在夏季阳光充足时，也成功浓缩了部分卤水，节省了部分柴薪。

    林冲趁热打铁，正式颁布《盐铁新法》，设立盐铁司衙门，任命一位办事干练、原蜀中工曹的官员为第一任盐铁司主事，全面推行新的生产管理制度和质量标准。盐铁官营，统一发售，严厉打击私盐私铁。同时，明文规定，盐铁利润中，必须拿出固定比例，用于改善生产条件、提高工匠待遇。告示贴出，蜀中各地盐场、铁场的工匠们奔走相告，许多原本对“新唐”政权持观望态度的技术匠户，开始主动向官府登记，愿意接受调派，进入工坊区或改进旧场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个月，工坊区新建的锻造工棚内。王铁头亲自操锤，带领着最好的几个徒弟，用新法炼出的第一批“高炉生铁”炒炼成熟铁，再反复折叠锻打，去除杂质，渗碳增硬。炉火映红了一张张专注的脸庞，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富有节奏。最终，几把横刀、数领札甲的甲片被锻造出来，经过淬火、回火、打磨、装配。

    第一批完全由“新唐”自产精铁打造的制式横刀和铠甲，整齐地摆放在林冲面前的木架上。刀身笔直，刃口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转着幽蓝的寒光；甲片漆黑，边缘打磨光滑，用皮绳紧密编缀。林冲拿起一把横刀，入手沉实，重心得当。他走到院中试刀的木桩前，挥刀斜劈。

    “嚓”一声轻响，碗口粗的硬木桩应声而断，断面光滑。刀身毫无卷刃缺口。他又用手指轻弹刀身，清越的颤鸣久久不息。

    “好刀。”林冲赞道。他又抚摸那冰冷的铁甲，甲片坚硬，编缀牢固。有了这样的兵甲，靖难军的战斗力，将再上一个台阶。更重要的是，这意味着蜀地的军工生产能力，开始摆脱落后，走向正轨。假以时日，这里将成为他争霸天下最坚实的后盾之一。

    他心中稍安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。然而，就在他准备离开工坊区，返回王府处理其他政务时，新任的盐铁司主事，一位姓陈的中年官员，匆匆赶来，屏退左右，面色凝重地低声道：“主公，下官有要事密禀。”

    林冲将他引入一间僻静的工房：“讲。”

    陈主事压低声音：“近日稽查各场坊产出及销售账目，发现有些异常。有少量按照新规本该回炉重炼的次品铁料，以及一些品质稍次、本应降价发售的‘等外盐’，在账目上消失了。下官暗中查访，发现是被几支身份不明的商队，以高出市价两到三成的价格，私下收购走了。交易非常隐蔽，多通过偏远场坊的个别胥吏或工匠头目进行，钱货两讫，不留痕迹。”

    林冲眼神一凝：“数量多少？流向何处？”

    “铁料次品约有千余斤，等外盐数百石。数量不算巨大，但颇为蹊跷。下官顺着线索追查，收购这些物资的商队，在蜀中境内几经周转，最终似乎都是朝着……东南方向去了。他们用的车马、伙计口音，也带些吴侬软语的味道。”陈主事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下官怀疑，是否与之前盘蛇岭那边提到的‘江南朋友’有关？他们收购这些次品铁和私盐作甚？若是自用，何须如此鬼祟？若是转卖，这价格他们并无利可图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站在窗前，望着工坊区渐渐亮起的灯火，和更远处成都城模糊的轮廓。东南方向……江南……慕容复。次品铁料，可以重新熔炼，虽然质量差些，但也是铁。私盐，更是硬通货。他们是在囤积战略物资？还是在试探蜀地新法的漏洞，甚至……企图在蜀地扶持或勾结新的、隐藏在盐铁系统中的内应？

    晚风吹来，带着工坊区特有的烟火气和金属冷却后的淡淡腥味。林冲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