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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9章 察勘盐铁,谋固蜀基
林冲的手指在都江堰工事预算清单上轻轻敲击,文彦博垂手立在案前,详细解释着条石采运成本为何超支。窗外暮色渐沉,归鸟的啼叫穿过庭院。林冲的目光却不时飘向书房东墙,那里悬挂的巨幅舆图上,蜀南边境的黑风峡被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。已经过去四天了,张清和花荣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。每一次亲卫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,他的心都会微微提起。就在这时,那熟悉的、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,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无比:“主公,有密信到,黑风峡来的,封着青隼火漆。”
林冲霍然起身,文彦博也屏住了呼吸。
“呈进来!”
亲卫推门而入,双手奉上一个细长的铜管,管口封着青黑色的火漆,上面压着一只展翅青隼的印记——这是张清、花荣出发前约定的紧急联络标记。林冲接过,入手微凉,铜管表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他迅速拧开管口,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,就着烛光展开。
字迹是花荣的,工整中透着几分疲惫,但笔锋依旧有力:“……已与‘山魈’残部汇合于黑风峡北麓鹰嘴崖。段王上重伤昏迷,胸腹两处刀创,失血过多,随军医官已施药包扎,暂稳住伤势,但需速返成都救治。高氏追兵及黑衣影卫约四百骑,被我部与呼延灼将军前出威慑之疑兵所阻,徘徊于峡南,未敢轻越边境。末将与张清将军商议,趁夜分批护送段王上及‘山魈’幸存弟兄十七人北撤,现已安全进入蜀境,正沿预设秘道急行,预计三日后可抵嘉州。沿途已布疑阵并留断后哨探,追兵似有退意。详情容当面禀。”
林冲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胸腔里那股绷了数日的滞涩感,随着这口气缓缓散去。成了。段正淳救回来了,张清、花荣无恙,边境冲突暂时避免了升级。他重新坐下,将密信递给一旁同样松了口气的文彦博看。
“文先生,段王上接应之事已了,我心稍安。”林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都江堰的预算,就按你核算的追加。条石采运不易,民夫待遇需从优,不可克扣。此事关乎蜀中百年根基,钱财耗费,值得。”
文彦博躬身:“主公明鉴。彦博必亲自督办,绝不敢有负所托。”
“好。”林冲点头,目光再次落回舆图,手指从黑风峡的位置移开,缓缓划过蜀中平原,最终停在成都西北、西南几处标记着矿藏符号的区域。“农业根本已着手稳定,接下来,该是盐铁了。”
五日后,林冲轻车简从,出了成都西门。
时值初夏,蜀地天气已有些闷热。马车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,两旁是连绵的稻田,新插的秧苗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。远处丘陵起伏,林木苍翠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、草木的清香,还有隐约飘来的、属于工业时代的、不那么和谐的气味——那是炭火、金属和某种咸涩物质混合的味道。
第一站是成都西北六十里外的“富顺监”盐井区。
还未靠近,那股咸涩中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便愈发浓烈。视野里开始出现大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棚屋,以及高耸的、由粗大竹木搭建的井架。井架顶端悬挂着巨大的辘轳,粗麻绳垂入深不见底的井口。数十名赤着上身、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盐工,正喊着号子,合力推动一个巨大的木盘,带动辘轳转动,将盛满卤水的木桶从井底绞上来。汗水顺着他们结实的脊背流淌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木桶被抬到一旁的石砌池边,浑浊的、泛着黄褐色的卤水“哗啦”倒入池中,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鼻的气味。
监区的小吏早已得到通知,战战兢兢地迎上来。林冲摆手免了虚礼,直接走到一口正在汲卤的盐井旁。井口直径约三尺,幽深黑暗,只听见井下传来“咕嘟”的水声和绳索摩擦的“吱呀”声。他俯身,伸手在井口边缘摸了摸,触手是湿滑的、带着盐晶的岩石。
“这口井多深?日产卤水几何?含盐几分?”林冲问。
那小吏忙答道:“回……回大王,这口是富顺的老井了,深约八十丈。每日能汲卤百桶左右。含盐……约莫十二三中取一。”他说的“中”是计量卤水浓度的单位。
林冲皱眉。八十丈,近二百四十米,全靠人力、竹木工具和麻绳。效率低下,危险极高。他走到煎盐的工棚。这里更是烟雾弥漫,热浪灼人。数十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土灶上,灶膛里柴火熊熊,锅内的卤水翻滚沸腾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盐工们用长柄铁铲不断搅动,待水分蒸发,锅底便析出一层层灰白色的盐结晶。工棚内温度极高,盐工们几乎赤身,身上沾满盐渍和烟灰,面容被热气蒸得通红,眼神麻木。
“煎盐一锅,需柴几何?得盐几何?”林冲又问。
“这……一锅需干柴约两担,得盐……得盐约三十斤。”小吏的声音更低了。
林冲沉默地看着。柴薪消耗巨大,山林砍伐必然严重。所得盐却杂质颇多,颜色灰白,颗粒粗大。这就是北宋蜀中井盐生产的现状——依赖浅层易采的盐泉已近枯竭,深层盐卤开采技术落后,生产效率低下,成本高昂,且质量堪忧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吩咐随行书记官详细记录。接着又去看了附近的铁矿。
铁矿位于一座矮山的山腹,开采方式更为原始。矿工们用简陋的铁镐、铁锤,一点点敲凿岩石,寻找矿脉。矿洞低矮狭窄,仅容一人弯腰进出,里面黑暗潮湿,空气污浊,全靠油灯照明。开采出的矿石被用竹筐背出,堆放在空地上,再由牛车运往附近的土法炼铁炉。
所谓的炼铁炉,不过是用黄泥和石块垒砌的简陋竖炉,高不过一丈。将矿石和木炭分层填入,点火鼓风。鼓风用的是人力皮囊,两个壮汉轮流踩动,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声。炉火昼夜不熄,但温度显然不足以完全熔化铁矿石,得到的往往是半熔融状态的“海绵铁”,需要反复锻打才能去除杂质,得到可用的熟铁。整个过程费时费力,铁料产量低,质量不稳定,且含硫磷等杂质高,脆而易折。
林冲抓起一块刚刚出炉、尚未锻打的“铁坨”,入手沉重,表面粗糙多孔,颜色暗红,还带着灼人的余温。他用力一捏,边缘竟有些酥碎。随行的几名老铁匠见状,都低下了头。
“这就是你们打制兵器铠甲用的铁料?”林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