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蜀堰新政

    众人围拢过来。老河工们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，站得稳当，目光扫过江面和水位，如同老农审视自己的田地。官吏们则有些拘谨，偷偷打量着这位传闻中“杀人如麻”又“善于纳谏”的新主上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废话，直接指向内江入口处的宝瓶口：“我观这宝瓶口，束水攻沙，确是妙法。但如今成都平原垦殖日多，用水需求倍增，春旱时节，下游仍时有争水之讼。而夏秋汛期，外江泄洪压力巨大，若遇特大洪水，恐有漫堤之险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那几位老河工，“几位老丈世代与此堰打交道，依你们看，这堰体如今最紧要处何在？可能再扩些灌溉？防洪可能再强些？”

    一位牙齿脱落大半、脸上皱纹如刀刻的老河工，眯着眼看了看林冲，又看了看文彦博，见文彦博点头，才用浓重的蜀音开口，声音沙哑却洪亮，压过了部分江涛声：“主上看得准。宝瓶口是咽喉，但喉咙细了，水就进得少。下头渠网这些年也淤了不少，跑冒滴漏多。要说加固……年年岁修，都是补补这里，填填那里，竹笼三年一换，卵石从山里运，费工费力。真要扩大灌田，得把内江入口再拓宽些，下游的‘飞沙堰’也得拾掇拾掇，不然沙子淤得快。防洪嘛……”他摇摇头，“老天爷真要发大水，靠这老堰硬顶，难。得多开几条泄洪道，还得把外江堤岸再筑高加固。”

    旁边另一位稍年轻些的河工补充道：“还有‘杩槎’（注：古代用竹木制成的临时挡水坝，用于岁修时截流），年年拆了装，装了拆，要是能用更结实耐用的东西替代，岁修就能省下好多人工，多干点拓宽加固的活。”

    林冲仔细听着，不时点头。他结合前世记忆里一些粗浅的水利常识和现代工程理念，在脑海中快速勾勒。“内江入口拓宽，需谨慎计算水流速度和冲刷力，避免破坏鱼嘴分水功能。可先做模型……嗯，就是用小比例在平地上模拟试验。”他看向工匠头领，“此事你们可能办到？”

    工匠头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，姓王，原是汴京军器监的匠户，手艺精湛。他沉吟一下：“回主上，用沙土、木板模拟河道水流走向，小的们做过。但要精确计算，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妨，先做起来，边做边改。老河工的经验就是最好的尺子。”林冲道，“至于竹笼卵石，可否尝试用烧制的条石替代关键部位？比如鱼嘴迎水冲击最甚处，以及宝瓶口两侧？条石更耐久，也更能抗冲刷。”

    老河工们面面相觑，一个官吏忍不住道：“主上，条石沉重，开采运输、水下安放，所费恐巨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费虽巨，却是一劳永逸，或可保数十年无恙。比起年年征调民夫岁修，长远看，或许更省民力，也更可靠。”林冲道，“自然，需循序渐进，先选最关键处试点。钱粮之事，我来筹措。”

    他接着道：“关于防洪，老丈说得对，不能只靠硬顶。除了加固现有堤防，可在上游合适位置，勘察选址，修建辅助的‘滞洪区’或‘减水河’，特大洪水时主动分洪，减轻主堰压力。此事需详细勘察地形水势，文先生，此事交由你牵头，组织老河工、熟悉山川地理的吏员，尽快开始。”

    文彦博肃然领命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林冲又看向众人，声音在江风中清晰有力：“都江堰乃蜀地命脉，成都平原‘天府之国’美誉，系于此堰。我意，拨出专款，设立‘都水监’，专司此堰及蜀中大小水利的维护、扩建与新修。趁今夏汛期过后，农闲之时，征调民夫，以工代赈，对都江堰进行一轮系统性的整修加固。具体方略：一，拓宽、疏浚内江入口至宝瓶口段河道；二，重点加固鱼嘴、飞沙堰、宝瓶口等关键节点，试用条石替代部分竹笼；三，全面清淤、整修、延伸下游灌渠网络，规划新支渠，目标是让灌溉面积再增三成；四，勘察规划防洪辅助工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参与工程的民夫，除每日管饭食外，另计工钱，或可抵扣部分赋税。老河工、技术工匠，薪酬从优。工程质量，由都水监与诸位老河工共同监督，分段负责，若有偷工减料、敷衍塞责，严惩不贷！”

    众人听着，眼神渐渐亮了起来。老河工们激动地搓着手，他们一辈子与这大堰打交道，深知其重要，也痛心其年久失修，如今这位新主上不仅重视，还要投钱投人系统整治，甚至采纳他们这些“卑贱之人”的意见！官吏们则从中听到了务实和魄力，这与以往只知催科索贿的上官截然不同。工匠们更是摩拳擦掌，觉得有了用武之地。

    “此外，”林冲又道，“文先生，推广中原带来的占城稻、粟麦等耐旱高产作物之事，需与水利整修配合。新修整的灌区，优先分配与愿意试种新种的农户，可提供种子借贷，头年免税。要在成都平原，打造几个‘示范田庄’，让百姓亲眼看到好处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已着手在办，请主上放心。”文彦博躬身。

    林冲点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奔腾的岷江，转身道：“走，去下面渠网看看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沿着石阶走下鱼嘴，来到内江畔的渠首区域。这里水流平缓了许多，阳光透过岸边的古柏枝叶，洒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的水汽依然很重，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几条主要干渠从这里分出，如同大树的脉络，伸向远方田野。渠道旁，已有一些民夫在官吏的组织下，开始清理岸边的杂草和淤积的泥沙，叮叮当当的锄头声、铁锹声，夹杂着人们的交谈声、笑声，显得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林冲边走边看，不时停下询问渠道的宽度、深度、流速，以及下游各村镇的用水分配情况。文彦博和那位老河工在一旁详细解答。随行的书记官飞快地记录着。

    走到一处正在清理的小支渠旁，林冲停下脚步，看着几个老河工蹲在渠边，用手捏着清理出来的淤泥，仔细分辨着颜色和质地，低声交谈。江风将他们的只言片语送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要说这堰，真是老祖宗留下的福气。不过前些年，好像也出过幺蛾子。”

    “啥子幺蛾子？”

    “就崇宁年间？记不太清了，有从南边来的大商人，排场大得很，说是看中了这堰周边，特别是上游几片山林和几处河滩地，想花大价钱买下来。当时官府里头好像也有人动心，但被几个老大人硬顶回去了，说那是水源涵养地，关乎灌区几十万百姓生计，给再多银子也不能卖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？”

    “后来？好像就不了了之了。那些商人也没再出现。不过听说，他们当时开的价码，高得吓人哦，光是定金，就够修半条堰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啧，这些商人，鼻子比狗还灵，哪里有好东西就往哪里钻。谁知道安了什么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