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险径穿山，暗断粮途（二）

    张清趴在悬崖边缘，向下望去，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雾气。他攥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五百人，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挑选的精锐，都是跟着他从梁山一路杀到汉中的兄弟。

    “继续走。”他站起身，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陈老汉叹了口气，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盐，撒在悬崖边缘——这是山里的规矩，给死去的灵魂引路。

    第四天，他们遇到了狼群。

    那是傍晚时分，队伍在一处山洞中休整。士兵们点燃篝火，烤着干粮，山洞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。张清坐在洞口，擦拭着短刀。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，刃口有几处细微的卷刃——这是昨天砍藤蔓时留下的。

    突然，洞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此起彼伏，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。张清猛地站起身，走到洞口。夜色中，数十点绿莹莹的光点在树林间闪烁，缓缓向山洞逼近。

    “是狼群。”陈老汉脸色凝重，“少说三四十头。”

    士兵们迅速拿起武器，在洞口排成防御阵型。张清举起弩箭，瞄准最前方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。头狼站在一块岩石上，仰天长嚎，声音凄厉而凶狠。

    “放！”

    弩箭齐发。头狼敏捷地跳开，箭矢钉在岩石上，发出叮当脆响。但狼群没有退却，反而被激怒了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，绿眼睛在黑暗中如鬼火般闪烁。

    战斗在洞口展开。短刀劈砍，弩箭射击，狼的惨嚎与士兵的怒吼混杂在一起。张清一刀劈开一头扑来的灰狼，温热的狼血喷了他一脸。另一头狼从侧面扑来，他侧身躲过，反手一刀刺入狼腹。狼的利爪在他手臂上划出三道血痕，火辣辣地疼。

    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当最后一头狼倒在血泊中时，洞口已经躺了十七具狼尸，还有三具士兵的尸体——他们被狼咬断了喉咙。

    张清蹲在死去的士兵身边，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睛。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，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
    “埋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士兵们用短刀在洞外挖了三个浅坑，将同伴的尸体放进去，盖上泥土。没有墓碑，只有三堆新土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
    第五天，他们终于看到了剑门关的轮廓。

    那是在一处山脊上。陈老汉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，指着远处说：“看，那就是剑阁。”

    张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雨雾中，一座巍峨的关城矗立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，城墙如一条灰色巨蟒盘踞在山脊，箭楼、敌台隐约可见。关前是蜿蜒的栈道，如一条细线挂在峭壁上。而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望去，关城后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地，几条小路如蛛网般延伸向远方。

    “我们绕过来了。”张清喃喃道。

    陈老汉点点头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：“再往南走十里，就是粮道。守军的运粮队每隔三天会从成都方向过来，往关里送粮食。”

    张清从怀中掏出舆图，就着雨水在岩石上铺开。他手指点在关城后方的一条线上：“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就是这里。”陈老汉说，“这条粮道比较偏僻，守军巡逻少，适合下手。”

    张清收起舆图，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。五百人出发，现在只剩四百七十三人。二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秦岭的深山老林中。活下来的人个个衣衫褴褛，脸上、手上布满划痕，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毅。

    “休息两个时辰。”张清说，“然后下山，埋伏。”

    烧掉第一支运粮队后，张清没有停留。

    他带着士兵深入密林，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扎营。山谷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，易守难攻。士兵们用树枝搭起简易的窝棚，点燃篝火，烤干湿透的衣物。空气中弥漫着柴烟味、汗味，还有烤肉的焦香——他们打了两只野兔。

    张清坐在火堆旁，就着火光查看从运粮队尸体上搜来的文书。大多是些例行公文，记录着粮草数量、押运人员名单。但其中一份引起了张清的注意。那是一封私信，没有署名，但字迹工整，显然是读书人所写。信的内容是向剑门关守将刘子羽抱怨，说成都方面又克扣了本月的军粮，只拨付了原定的六成，而且全是陈年粟米，掺杂着沙石。

    “王夔那厮，简直不把我等当人看。”信中写道，“将军镇守天险，保蜀地平安，他却如此对待，实在令人寒心。军中已有怨言，若再不拨足粮饷，恐生变故……”

    张清将信纸折好，收入怀中。王上说得对，剑门关最大的弱点不在城墙，而在人心。刘子羽与王夔的矛盾，就是撬开这座天险的最好支点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张清派出了三支小队。

    第一队十人，由陈老汉带领，继续在粮道附近活动，袭击过往的运粮队。张清交代得很清楚：不要全歼，要放走几个活口，让他们回去报信。要让剑门关守军知道，后方出现了敌人，粮道不安全了。

    第二队二十人，化装成山民、商贩，混入剑门关附近的村落、集镇。他们的任务是散布谣言。张清给了他们几个版本：成都豪强王夔欲吞并剑门关守军，所以故意克扣粮饷，逼刘子羽就范；南宋朝廷已放弃蜀地，准备与金国议和，割让江北，蜀地将成为弃子；靖难军已攻破汉中，不日将南下，刘子羽暗中与靖难军联络，欲献关投降……

    “说得越离谱越好。”张清说，“但要有细节，要让人相信。比如王夔克扣粮饷，就说他最近在成都新纳了三房小妾，修了一座园林，钱都是从军饷里扣的。比如朝廷放弃蜀地，就说临安那边已经派使臣去金国了，地图上都把蜀地划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第三队五人，由张清亲自带领，前往三十里外的白水镇。根据情报，那里盘踞着一股地方势力，首领叫赵虎，原是蜀军的一个都头，因不满王夔专权，带着几十个兄弟占山为王，专劫王夔的商队。

    白水镇坐落在白水河畔，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镇。镇子依山而建，房屋多是木结构，屋顶铺着茅草。张清五人扮作行商，牵着两匹驮着货物的骡马，在黄昏时分进了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