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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 人心若溃,天险何用?
接下来的五天,汉中城内外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。
城外军营,每日清晨号角响起,士兵列队出操。喊杀声震天动地,刀枪碰撞声、弓弦震动声、马蹄奔腾声交织成一片战争的交响。新打造的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在汉水岸边一字排开,工匠们日夜赶工,锤击声、锯木声不绝于耳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、铁水的焦味,还有士兵操练后汗水的咸腥。
城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街道上商贩照常营业,粥棚前排队的百姓有增无减,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。张俊以安抚使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,宣布减免今年秋税三成,归还被豪强侵占的民田。杨文广则忙着宴请商贾,府衙侧院的宴客厅夜夜灯火通明,丝竹声、劝酒声、谈笑声飘出很远。
这种“外紧内松”的态势,很快传到了蜀地。
第五日傍晚,第一批细作传回消息。
林冲在书房接见细作头目。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,皮肤黝黑,眼睛细长,穿着粗布衣裳,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他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密信,双手奉上。
“王上,这是小人潜入剑州三日打探到的消息。”
林冲接过密信,拆开油纸。信纸粗糙,字迹潦草,用的是暗语。他仔细阅读,眉头渐渐皱起。
剑门关守将,姓刘,名子羽,字伯恭。原为西军将领,曾任秦风路兵马钤辖。金兵南下时,他奉命率部退守蜀地,驻防剑门关。麾下约有五千兵马,其中两千是原西军老兵,三千是沿途收编的溃兵、乡勇。
此人性格刚烈,治军严苛,但爱兵如子,深得士卒拥戴。缺点是脾气暴躁,易怒,与同僚关系紧张。
“还有呢?”林冲抬头,“蜀中其他势力?”
细作头目咽了口唾沫,继续禀报:“蜀中现在乱成一锅粥。成都府被一个叫王夔的豪强占据,此人原是成都府通判,金兵南下后,他趁乱杀了知府,自立为‘蜀中安抚使’,拥兵万余,控制了成都平原大部分州县。但他不得人心,横征暴敛,百姓怨声载道。”
“此外,原宋将吴玠、吴璘兄弟的残部约三千人,退守到利州一带,据险而守,既不归附王夔,也不投降金兵,处于观望状态。还有几个土司首领,在川南山区割据,兵力不多,但熟悉地形,难以剿灭。”
林冲手指轻叩桌面:“刘子羽和王夔关系如何?”
细作头目眼睛一亮:“这正是小人要禀报的关键!刘子羽与王夔素有嫌隙。据说王夔曾想拉拢刘子羽,许以高官厚禄,但刘子羽看不起王夔弑主自立的行为,当众痛骂他是‘乱臣贼子’。王夔怀恨在心,从此克扣剑门关军粮。剑门关守军粮草,本该由成都府供应,但王夔每次只发七成,还多是陈米、霉粮。刘子羽多次派人催讨,王夔要么推诿,要么拖延,两人关系已势同水火。”
林冲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示意细作头目退下,然后走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白纸。墨已研好,笔尖蘸墨,在纸上写下三个词:
绕关。
断粮。
离间。
笔尖在纸上停顿,墨迹慢慢晕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林冲盯着这三个词,脑海中思绪飞转。
剑门关天险,强攻不可取。但若有一支奇兵,能绕过剑门关,深入蜀地,切断其粮道呢?刘子羽军粮本就紧张,若粮道被断,军心必然动摇。同时,散播谣言,说王夔欲吞并剑门关守军,说朝廷已放弃蜀地……刘子羽本就与王夔不和,听到这些谣言,会作何反应?
更重要的是,蜀中还有其他势力——吴玠吴璘残部、地方豪强、土司首领。这些人对王夔不满,对现状不满,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选择。
而靖难军,可以成为那个选择。
林冲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汉中城灯火稀疏,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街道上移动。远处秦岭的轮廓融入黑暗,而在秦岭之南,剑门关的灯火,此刻或许也正亮着。
刘子羽在做什么?是在巡视城防,还是在为粮草发愁?王夔在做什么?是在成都府里饮酒作乐,还是在谋划如何吞并剑门关?
而慕容复呢?
林冲想起那封密信——慕容复的船队已西进,目的地可能是夔州。夔州在剑门关以东,长江之畔,是入蜀的另一条通道。如果慕容复抢先拿下夔州,那么靖难军即便攻破剑门关,也会面临东西夹击的局面。
时间,不多了。
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。墨迹在纸上流淌,形成一道道清晰的指令:
“命张清挑选五百精锐,三日内集结完毕,携带十日干粮、攀援工具、火油箭矢,由熟悉秦岭山路的向导带领,寻找绕过剑门关的小路。任务:潜入剑门关后方,袭击运粮队,焚烧粮草,散布谣言。”
“命花荣加强正面佯攻,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剑门关下挑衅,但不可真攻,只求制造紧张气氛,牵制守军注意力。”
“命徐宁继续督造攻城器械,但暗中准备轻便的云梯、钩索,以备奇袭之用。”
“命杨文广联络蜀地商贾,尤其是与王夔有生意往来的,许以重利,让他们在王夔耳边吹风,就说刘子羽暗中与靖难军联络,欲献关投降。”
“命张俊动用西军旧部关系,设法与吴玠吴璘残部取得联系,传达靖难军愿与忠良之后共抗外敌、匡扶社稷之意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林冲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拿起纸,轻轻吹了吹,墨香混合着纸张的草木气息,飘入鼻腔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四更天了。
林冲吹灭烛火,书房陷入黑暗。但他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黑暗中,静静听着。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号角声,那是夜巡换岗的信号。近处街道上,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。更远处,汉水潺潺流淌,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这些声音,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——一座正在苏醒的城池,一支正在集结的军队,一个正在酝酿的计划。
而这一切,都将指向南方,指向那座号称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天险。
林冲走到舆图前,在黑暗中伸出手,指尖再次触碰“剑门关”三个字。这一次,他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、却极冷冽的笑意。
天险?
人心若溃,天险何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