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
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
第394章 暗度陈仓

    张俊望着城外的大军,望着更远处秦岭的轮廓。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——少年从军,在西夏战场上拼杀,一步步爬到节度使。本以为可以保家卫国,谁知朝廷腐败,奸臣当道。金国南下时,他奉命驰援汴京,走到半路就听说勤王之师溃散。他带着三千残兵南逃,一路收拢溃卒,逃到汉中。

    杨家接纳了他,因为需要他的兵保护家产。

    他接纳了杨家,因为需要钱粮养活士兵。

    各取所需,互相利用。

    可现在,林冲来了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说:赵宋已亡,忠义何附?

    那个男人说:汉子不该为死人守坟。

    张俊闭上眼。耳边响起石头落地的闷响,一声,又一声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靖难军大营燃起篝火,火光映红半边天。汉中城内却一片昏暗,只有城头零星的火把。宵禁提前了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府衙后堂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张俊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林冲的信。他已经看了十几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堂下坐着七八名心腹军官,个个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将军,打还是降,您得拿个主意。”一名老校尉开口,“弟兄们跟着您从汴京逃到这里,不是来送死的。林冲那四万人,咱们五千人,守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一个年轻都头拍案而起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!咱们是朝廷的兵,怎么能降贼?”

    “朝廷?朝廷在哪?皇上在哪?”老校尉冷笑,“二帝都被金人抓了,汴京都快没了,哪还有朝廷?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降!”

    “不降等死吗?”

    争吵爆发。

    军官们分成两派,主战派和主降派互相指责,声音越来越大。张俊没有制止,他只是听着,看着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。

    这些军官,有的跟他十几年,有的半路收编。有的想搏个前程,有的只想活命。有的还抱着忠君的幻想,有的早已看透世道。

    人心散了。

    就像这大宋江山,从根子里烂了。

    争吵持续到深夜。

    最后,张俊抬手,堂内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都回去休息。”他声音疲惫,“明日再议。”

    军官们面面相觑,最终行礼退下。

    堂内只剩下张俊一人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他拿起那封信,凑到烛火边。火苗舔舐纸角,信纸开始卷曲、焦黑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烧。

    他吹熄了火,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
    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漆黑的夜,远处城头火把如鬼火。更远处,靖难军营地的火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匍匐的巨兽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林冲给了三天时间。

    今天,是第一天。

    张俊不知道,就在他站在窗前沉思时,汉中城西侧五里外的山林里,正有一支军队在悄悄移动。

    那是张清的一万偏师。

    他们在秦岭深处摸索了七天七夜,摔死了三百多人,迷路、断粮、遭遇野兽,最终找到了一条猎户踩出的秘径。那条路极其险峻,要攀爬绝壁,要蹚过冰河,要穿过毒瘴弥漫的峡谷。但他们走出来了。

    此刻,张清趴在一处山崖上,望着下方的汉中城。

    城西一片黑暗,那是豪强杨家的庄园所在。庄园里有点点灯火,隐约可见人影走动。

    “将军,探子回报。”一名斥候摸到他身边,低声说,“杨家内部有分歧。杨老太公想守城,但他儿子杨文广想降。杨文广掌管庄园私兵,有八百人。”

    张清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他想起出发前,林冲单独召见他,说的那番话:“张清,你这一路,不仅要找路,还要找人。汉中豪强与张俊是利益结合,必有裂痕。若有机会,联络城内不满势力,里应外合。”

    机会来了。

    “去两个人,摸进庄园,找杨文广。”张清下令,“告诉他:靖难军偏师已到城西。若他愿开西门,事成之后,杨家田产保全,他本人可任汉中府同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两名身手矫健的士兵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张清继续望着汉中城。他看见城头巡夜的士兵,看见城内零星的灯火,看见更远处靖难军大营的连绵火光。

    王上,我到了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围城进入第三天。

    靖难军大营的操演更加频繁。抛石机开始发射火球——那是用麻布包裹松脂、浸了油的石块,点燃后抛向城墙。虽然还是打不准,但火球划破夜空的景象,足以让守军心惊。

    云梯演练变成了真正的冲锋演练。士兵们推着云梯冲向护城河,在河边停下,模拟架梯。吼杀声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骑兵巡弋的频率增加到每日五次。马蹄声从早响到晚,尘土几乎笼罩了整座城。

    压力,无形的压力,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汉中城。

    城内,气氛更加紧张。

    主战派和主降派的争吵从私下转到公开。军官们在营房吵架,士兵们在城头对骂。豪强杨家内部也分裂了——杨老太公坚持守城,儿子杨文广却暗中接触靖难军使者。

    张俊试图弹压,但效果甚微。

    人心浮动,就像即将溃堤的洪水。

    第三天黄昏,张俊再次召集军官议事。

    这一次,争吵更加激烈。主降派占了上风,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外的大军,看见了那些抛石机、云梯,看见了靖难军旺盛的士气。

    “将军,降了!”老校尉跪地恳求,“弟兄们不想死啊!”

    “将军,咱们守不住的!”

    “将军……”

    张俊坐在主位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他怀里揣着那封信,纸角已经磨得起毛。三天来,他几乎没合眼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冲的话:赵宋已亡,忠义何附?汉子不该为死人守坟。

    是啊,赵宋已亡。

    二帝北狩,汴京将陷。他守着一座孤城,守着一面“宋”字旗,到底在守什么?

    守一个已经死去的王朝?

    守一个虚妄的忠义之名?

    守到最后,五千弟兄陪葬,汉中百姓遭殃?

    窗外,夕阳西沉,天色渐暗。

    张俊缓缓起身。堂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传令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全军戒备,今夜……小心敌袭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降,也没有说战。

    但这句话,让主降派看到了希望,让主战派感到了绝望。

    夜幕完全降临。

    汉中城陷入一片死寂。城头火把比往日少了一半,巡夜士兵的脚步也显得拖沓。城内街道空荡,百姓早早闭户,连狗吠声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子时。

    城西杨家庄园,突然燃起大火。

    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紧接着,喊杀声从庄园方向传来,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怒吼声,混杂在一起。

    城头守军骚动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!”

    “庄园起火了!”

    “有敌袭!”

    张俊冲上城头,望向西方。他看见火光,听见喊杀声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将军!不好了!”一名军官狂奔而来,“杨文广反了!他带着私兵打开了西门,放敌军入城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张俊拔剑,正要下令,却听见城内多处传来喊杀声。东门、北门、甚至府衙方向,都响起了厮杀声。

    火光,从城内各处燃起。

    那不是意外失火,而是有组织的纵火。

    喊杀声,不是来自一处,而是来自全城。

    张俊站在城头,看着城内燃起的火光,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厮杀声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林冲不仅派了使者劝降,不仅用大军施压,还早就派了偏师绕到城后,联络了内应。

    里应外合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,把一切都算好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!咱们怎么办?!”副将急问。

    张俊望着城内越来越大的火势,望着远处靖难军大营突然亮起的无数火把——那是主力开始行动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向怀中的位置。

    那里,揣着林冲的信。

    汉子不该为死人守坟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将剑插回鞘中。

    “传令……”他声音平静,“全军,放下兵器,开城……投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