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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以势逼降
午时,使者出发了。
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,名叫陈文,原是关中一个小县的主簿,因不满县令贪腐投奔林冲。他穿着青色长衫,头戴方巾,手持节杖,骑一匹白马,身后跟着两名持旗的士兵。三匹马踏着秋日的枯草,缓缓走向汉中城南门。
城头箭垛后,弓弦拉紧的声音隐约可闻。
陈文在护城河前勒马,仰头高喊:“靖难军使者陈文,奉主帅林冲之命,致书张俊将军!请开城门!”
城头沉默片刻。
然后,吊桥缓缓放下,城门开了一条缝。二十名持矛士兵冲出,在吊桥两侧列队。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走到陈文面前,冷着脸:“下马,解剑。”
陈文下马,解下腰间佩剑递上,神色从容。
他被蒙上眼睛,带入城中。
黑暗里,他听见街道上的脚步声、百姓的低语声、士兵的呵斥声。空气中有炊烟的味道,有马粪的腥臊,还有一种压抑的紧张——那是被困之城特有的气息。
眼罩被取下时,他已站在府衙大堂。
堂上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将领,面容刚毅,眼袋深重,穿着半旧的铁甲,外罩一件褪色的绯色战袍。正是张俊。两侧站着十余名军官和几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——想必是豪强杨家的人。
“跪下!”一名军官喝道。
陈文挺直腰杆,拱手行礼:“靖难军使者陈文,见过张将军。奉我家主帅之命,呈上书信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信,双手奉上。
张俊没有接,只是冷冷看着他:“林冲?就是那个梁山贼寇林冲?”
“我家主帅,前世乃大理皇帝段誉,今生为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。如今举义旗,抗金虏,建新唐,非梁山可比。”陈文声音平稳,“将军,信在此,请过目。”
一名亲兵接过信,呈到张俊面前。
张俊拆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他看得很慢,眉头越皱越紧。堂内寂静,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看完,他将信拍在案上,冷笑:“好大的口气!赵宋已亡?三帝北狩?金虏南下?他林冲一个草寇,也配谈天下大势?”
陈文上前一步:“将军难道不知?汴京被围已两月,勤王之师溃散,城中粮尽。金国东路军破真定,西路军下太原,两路合围,汴京陷落只在旬日之间。此事关中百姓皆知,将军困守汉中,消息闭塞至此吗?”
“放肆!”一名杨家老者拍案而起,“张将军忠义无双,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!”
陈文转向那老者,微微一笑:“这位想必是杨公。杨家世代居汉中,良田千顷,仆僮无数。敢问杨公:若城破,这些田产仆僮,还能保住几分?”
老者脸色一变。
张俊抬手制止,盯着陈文:“林冲说,若我归顺,厚待我与部下。如何厚待?”
“将军麾下三千将士,愿留者编入靖难军,军饷加倍,与旧部同等待遇。愿去者,每人发银十两、米一石,护送归乡。将军本人,若愿领军,可任汉中镇守使,统兵五千,镇守一方。若不愿,可赐宅邸、田产,颐养天年。”
“汉中百姓呢?”
“免赋税一年。豪强田产,只要不助纣为虐,秋毫无犯。”
张俊沉默。
他重新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目光停留在“共抗外侮,保我汉家山河,方为真忠真义”那一行,久久不动。
堂内气氛微妙。
军官们交换眼神,有人面露动摇,有人咬牙握拳。杨家那几个老者窃窃私语,神色焦虑。
良久,张俊放下信,声音低沉:“你回去告诉林冲。我张俊受皇恩三十年,官至节度使。如今国难当头,岂能降贼?让他攻城。我就在这汉中城里,等他来取我首级。”
陈文深深一揖:“将军忠义,陈某敬佩。但陈某临行前,我家主帅还有一句话,让陈某务必带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林某说:‘我敬将军是条汉子,但汉子不该为死人守坟。’”
张俊浑身一震。
他盯着陈文,嘴唇动了动,最终挥袖:“送客!”
陈文被蒙上眼罩带出城时,已是午后。
他回到大营,向林冲复命。林冲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去休息。”
“王上,张俊他……”
“他在犹豫。”林冲打断他,“若真铁了心守城,当场就会斩你祭旗。他让你活着回来,就是留了余地。”
他走出大帐,望向汉中城。
秋阳西斜,将城墙染成金色。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守军的身影密密麻麻。但林冲看见,那些身影移动得有些杂乱,有些地方聚集,有些地方稀疏。
“传令:抛石机试射。”
命令下达,十架临时赶制的抛石机被推到营前。这些抛石机很简陋,用的是山中砍伐的硬木,配重是装满石块的箩筐。但足够大,足够吓人。
工兵校尉李铁锤亲自指挥。他原是关中一个铁匠,被林冲破格提拔。此刻他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,脸上沾满黑灰,吼声如雷:“装石!一百斤!”
士兵们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放入皮兜。
“放!”
配重筐轰然落下,抛臂甩起,石头划破空气,发出沉闷的呼啸,飞向城墙。
咚!
石头砸在城墙外侧三十步的地面上,砸出一个深坑,尘土飞扬。
城头一阵骚动。
林冲面无表情:“继续。换八十斤石,打近些。”
第二块石头飞出,砸在护城河边,溅起大片泥水。
第三块、第四块……
石头不断飞向城墙,虽然准头很差,没有一块真正击中墙体,但那呼啸声、落地声、尘土飞扬的景象,足以让城头守军胆寒。
与此同时,二十架云梯被推到阵前。
这些云梯更简陋,就是两根长木钉上横档,底部装了两个轮子。但每一架都有三丈多高,顶端装着铁钩。士兵们推着云梯在阵前来回移动,演练着冲锋、架梯、攀登的动作。吼杀声震天响。
骑兵队开始绕城巡弋。
三千骑兵,马匹雄壮,铠甲鲜明。他们分成三队,从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奔驰而过,马蹄踏起滚滚烟尘,在夕阳下如三条土龙,将汉中城紧紧缠绕。
这一切,城头上的张俊都看见了。
他扶着垛口,手指抠进砖缝。石头落地的闷响、云梯轮子的碾轧声、骑兵的马蹄声、士兵的吼杀声,混杂在一起,冲击着他的耳膜。更远处,靖难军大营连绵数里,炊烟袅袅,那是四万人吃饭的烟火气。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走到他身边,声音干涩,“他们……人真多。”
张俊没说话。
他看见营中有一处特别显眼——那是林冲的中军大旗,黑底金边,上书一个巨大的“林”字。旗下,隐约可见一个身影站在了望台上,正望向这边。
那就是林冲。
那个前世是大理皇帝、今生是林冲、如今要重建王朝的男人。
“杨家那边怎么说?”张俊问。
副将压低声音:“杨老太公刚才派人来,说……说若真守不住,不如谈谈条件。他们杨家可以出钱出粮,助将军守城,但希望将军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“打算?”张俊冷笑,“什么打算?降了林冲,还是开城逃跑?”
副将不敢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