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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0章 隔江博弈
寨内比想象中宽敞。房屋依山势而建,错落有致,虽然多是木石结构,但排列整齐,道路干净。练兵场上,数百名士兵正在操练,喊杀声震天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训练有素。远处有工匠作坊,传来打铁的叮当声和锯木的嘶嘶声。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,是米饭和腌菜的味道,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苦味——应该是伤兵营所在。
“慕公子治下,井然有序,民生安定,柴某佩服。”柴进由衷道。
沈明微微一笑:“公子常说,欲成大事,必先安民。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有屋住,才会真心拥护。这些,都是跟林冲王上学的。”
最后一句,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柴进心中一动。
跟林冲王上学的?
慕容复果然在关注山东的一举一动。
一行人来到寨子中央的一座大屋前。这屋子比周围的房屋高大许多,青瓦白墙,门前立着两根红漆柱子,檐下挂着灯笼。虽然简朴,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。
沈明在门前停下,躬身道:“柴大官人请稍候,容在下通禀。”
他进去片刻,便出来道:“公子有请。”
柴进整了整衣冠,迈步进屋。
屋内陈设简单,却处处透着雅致。正堂宽敞,地面铺着青砖,擦得光亮可鉴。北墙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山水图,笔法细腻,气象万千。图下是一张紫檀木长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、几卷书籍,还有一只青瓷花瓶,插着几枝金黄的桂花,香气馥郁。
长案后,坐着一个人。
柴进抬眼看去,心中猛地一震。
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身穿月白色锦袍,腰束玉带,头戴银冠。面容俊朗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坐在那里,姿态闲适,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,仿佛天生就该居于人上。
正是慕容复。
比想象中年轻许多,衣着打扮、气质神态都有所不同,但那双眼睛——深邃如潭、锋芒毕露,柴进绝不会认错。
“柴大官人,久仰了。”
慕容复起身,拱手行礼,动作优雅从容。他的声音温和悦耳,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,却又不失清朗。
柴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躬身还礼:“慕公子客气。柴某奉我主林冲王上之命,特来拜会,愿与公子共商抗金大计,同保江南安宁。”
“靖难王有心了。”慕容复伸手示意,“请坐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沈明亲自奉上茶来,是上好的龙井,茶汤清碧,香气扑鼻。柴进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”
“江南水土,别有一番风味。”慕容复也端起茶盏,微笑道,“柴大官人远道而来,一路劳顿,且先歇息片刻。晚些时候,我为大官人设宴接风。”
“公子盛情,柴某感激。”柴进放下茶盏,正色道,“不过,国事为重。柴某此次前来,携有我国主亲笔国书一份,礼物若干,愿与公子缔结盟好,共抗金虏。”
他示意护卫将礼盒抬上来。大大小小十多个箱子摆在堂中,打开之后,丝绸的光泽、瓷器的温润、茶叶的清香,顿时弥漫开来。最显眼的是那几件古玩——一尊青铜鼎、一对白玉璧、一幅前朝名画,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。
慕容复扫了一眼,神色不变,只是微微颔首:“靖难王厚礼,在下愧领。不过,礼物虽重,却不如诚意重要。柴大官人既然来了,不妨直言,靖王究竟是何意?”
柴进从怀中取出正式国书,双手奉上。
慕容复接过,展开细看。国书用词恳切,先赞慕容复“高举义旗,保境安民”,再述新唐“志在抗金,收复河山”,最后提出“划江而治,互不侵犯,互通商贸,共御外侮”的建议。末尾盖着林冲的王印,朱红醒目。
看完,慕容复将国书放在案上,沉吟片刻。
“靖王的诚意,在下感受到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金国南下,中原涂炭,江南亦不能独善其身。抗金大义,在下深以为然。只是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柴进,目光平静,却带着审视。
“新唐政权,究竟是何性质?林冲自称‘王上’,建制设官,俨然国中之国。这……与割据何异?与方腊何异?”
柴进心中一紧,面上却露出诚恳之色:“公子明鉴。我主之所以建制称王,实为抗金所需。金国铁骑,非寻常流寇可比,若无统一号令、严密组织,如何与之抗衡?至于称王,乃是将士拥戴、百姓推举,不得已而为之。待驱逐金虏,收复河山之日,我主自会还政于朝廷。”
“朝廷?”慕容复轻笑一声,“哪个朝廷?汴京已陷,三帝北狩,临安那位……呵,柴大官人应该比我更清楚,如今南宋朝廷,主和派当道,只求偏安,何曾想过收复失地?林冲若真有心抗金,何不去王号,奉正朔,与朝廷合力,共图大业?”
柴进早有准备,叹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我主曾多次遣使往临安,表达愿受朝廷节制、共抗金虏之意。奈何朝中奸佞当道,视我新唐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不但不允,反而暗中勾结金国,欲除之而后快。我主无奈,只得自立,以求自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恳切:“公子在江南举义,想必也深有体会。朝廷若真能抗金,又何须公子挺身而出?如今之势,唯有志同道合者携手,方能保一方安宁。我主愿与公子划江而治,互不侵犯,正是为了避免内耗,集中力量对抗金国。待金虏退去,天下安定,再议归属不迟。”
慕容复静静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
堂内一时寂静,只有窗外传来的操练声、风声、以及远处山涧的水声。
良久,慕容复才开口:“柴大官人言之有理。朝廷无能,确是不可倚仗。只是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外面连绵的群山。
“划江而治,说来容易。长江天险,固然可守,但江南之地,鱼米之乡,人口稠密,物产丰饶。林冲坐拥山东、河南,兵强马壮,如今又要西进巴蜀,若得蜀中天府之国,实力更增。届时,真的会满足于划江而治吗?”
柴进心中凛然。
慕容复果然知道了西征之事。而且,他看得极准——林冲的战略,确实是以巴蜀为基,积蓄力量,最终还是要问鼎天下的。
“公子多虑了。”柴进也站起身,走到慕容复身侧,诚恳道,“西进巴蜀,实为无奈之举。山东四战之地,无险可守,粮草转运困难。金国若大举南下,我军难以久持。巴蜀富庶,且有山川之险,可为我军提供稳固后方、充足粮草。此举,只为抗金,绝无他意。”
慕容复转过头,看着柴进,眼神深邃,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