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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1章 逃离江南
燕青在原地站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后园东侧走去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池塘里的水泛起涟漪,搅碎了水中的月光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按照李师师的指示,来到后园东侧的小门。门是木制的,漆成深绿色,在月光下几乎与墙融为一体。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,看到燕青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了路。
燕青推开门。
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两侧是高高的砖墙,墙头长着枯草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馊水桶的酸臭气。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碎石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快步穿过巷子,来到大街上。
夜已深,街上空无一人。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和门神画像,在月光下显得斑驳而诡异。只有远处一家客栈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笼,在风中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燕青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东走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一声,又一声。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,在空中打着旋。更远处传来狗吠声,一声接一声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他看到了那家“陈记绸缎庄”。
店铺门面不大,黑漆木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,上面写着“陈记绸缎”四个字。牌匾的一角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门旁的窗板上贴着“货真价实、童叟无欺”的红纸,字迹已经模糊。
燕青走到门前,按照柴进教过的暗号,轻轻叩门。
三长两短,停顿,再两短三长。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轻响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脸上满是警惕。
“客官深夜到访,有何贵干?”
“买绸缎。”燕青说,“要苏州产的云锦,一匹红,一匹绿,一匹黄。”
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。
“红绿黄三色,本店只有红绿,黄的需要从库房调货。客官可否稍等?”
“可以等,但我要先看看样品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
中年男人打开门,让燕青进去,随即迅速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店铺里很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绸缎特有的、略带甜腻的气味,混合着樟脑丸的辛辣。货架上堆着一卷卷布料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各种颜色的光泽。
“燕青兄弟?”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。
“是我。阁下是……”
“陈三,柴大官人江南情报网的负责人之一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燕兄弟,你怎么出来的?馆驿那边不是被禁军围住了吗?”
“有人相助。”燕青没有多说,“陈三哥,我需要立刻出城,回济南。李大家给的情报至关重要,必须尽快送到靖难王手中。”
陈三脸色凝重。
“现在出城不容易。宗泽虽然没明说,但黄潜善已经下令加强四门盘查,尤其是北门。你的画像可能已经发到守门官兵手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三沉吟片刻。
“走水路。运河虽然也有盘查,但比城门松一些。我安排你坐运粮船出城,船老大是我的人。出了扬州,在邵伯镇下船,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,换马走陆路回山东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顺利的话,三天能到济南。”陈三说,“但燕兄弟,这一路不会太平。黄潜善和汪伯彦不会轻易放你走,那位‘慕公子’在江南耳目众多,恐怕也已经知道你在扬州了。”
燕青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。
“所以这份名单更重要。陈三哥,如果我路上出事,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份名单送到济南。这是朝中与慕容复勾结的官员名单,关系到新唐的存亡。”
陈三接过油纸包,郑重地收进怀里。
“燕兄弟放心,陈某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会把东西送到。”
他转身走到柜台后,拉开一块地板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从这里下去,是地窖。你先在里面躲着,天亮前我会安排你上船。船是往北运粮的,辰时出发。你扮作船工,混在人群中,应该能蒙混过关。”
燕青点头,钻进地窖。
地窖里很黑,弥漫着泥土和霉变的气味。陈三递下来一盏油灯,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四周——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堆着一些杂物和麻袋,麻袋里装着粮食,散发出谷物的清香。
“燕兄弟稍候,我去准备。”
地板重新盖上,地窖陷入黑暗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。
燕青靠坐在一个麻袋上,闭上眼睛。
李师师的脸在脑海中浮现——那张美丽而忧伤的脸,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。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这天下之争,诡谲远胜江湖。”
是啊,江湖之争,不过是刀光剑影,快意恩仇。而这天下之争,却是阴谋算计,尔虞我诈,是无数人在暗处织网,等着你一头撞进去。
慕容复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。
而宗泽,这位大宋现在的决策者,明明知道金人不可信,明明知道和议是饮鸩止渴,却为了地位安稳,宁愿屈膝求和,甚至可能与慕容复勾结,对付同为汉人的抗金力量。
何其可悲。
何其可恨。
燕青握紧了拳头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地窖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四更天了。地窖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和偶尔老鼠跑过的窸窣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地板被掀开。
陈三的脸出现在洞口。
“燕兄弟,准备出发了。”
燕青站起身,吹灭油灯,爬上地窖。
店铺里还是那么暗,但窗缝里已经透进一丝微光——天快亮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湿润气息,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声。
陈三递给燕青一套粗布衣服。
“换上这个。脸抹点锅灰,头发弄乱些。这是船工的打扮。”
燕青迅速换好衣服,又用陈三递来的锅灰在脸上抹了几把。铜镜里映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,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清秀模样。
“走,从后门出去。”
后门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,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砖墙,墙头上长着野草,草叶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巷子尽头就是运河码头,能听到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,和船工们早起忙碌的吆喝声。
陈三领着燕青穿过巷子,来到码头。
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。数十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,船工们正在装卸货物,号子声、吆喝声、货物落地的闷响声混成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,混合着粮食、药材、香料等各种货物的气味。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,在水面上弥漫,让远处的船只看起来朦朦胧胧。
“那条船。”陈三指了指不远处一条中等大小的运粮船,“船老大姓刘,是我的人。你上去就说‘陈三哥让来的’,他会安排你。”
燕青点头,正要走过去,陈三拉住了他。
“燕兄弟,保重。”
“陈三哥也保重。”
燕青转身,混入码头忙碌的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