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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0章 李师师传讯

    燕青推开房门,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。馆驿后园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幽深,假山石影影绰绰,池塘水面泛着粼粼波光。他按照约定来到假山旁,那里已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,披着深色斗篷,帽檐低垂。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身,掀开帽檐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照亮了那双熟悉的、曾让汴京无数公子魂牵梦萦的眼眸。燕青呼吸一滞,轻声道:“姐姐,果然是你。”

    李师师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依旧美丽,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,像是江南梅雨时节天空的阴云,挥之不去。她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,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而是忧虑刻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小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话,“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燕青走近两步,在距离她三尺处停下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,混合着夜露的清凉气息。假山旁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,池塘里偶尔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,溅起细碎的水花声。

    “姐姐如何会在这里?”燕青问,“汴京一别,我以为……”

    “以为我死了?”李师师苦笑,“我也以为我会死在金人的马蹄下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向池塘水面。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光带,随着涟漪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“靖康元年冬,金兵破城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燕青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,“樊楼被烧,我趁乱逃出,混在难民中一路南下。路上见过太多……太多人间惨剧。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,金兵在后面追,百姓在前面逃。我扮作村妇,脸上抹了泥,跟着人群到了扬州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后来,南宋残余势力南渡至此,宫中需要乐师。有人举荐了我。”李师师转过头,看着燕青,“宗泽元帅认出了我。他说,汴京已失,但大宋的雅乐不能失。于是我便留在了宫中,成了教坊司的乐正。”

    燕青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姐姐冒险约我相见,不只是为了叙旧?”

    李师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
    “小乙,今日朝堂之上,你舌战群儒,力主联唐抗金,我都听说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但我要告诉你,此事绝无可能。”

    夜风吹过,假山旁的竹丛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燕青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宗泽对你们那位靖难王,既惧怕,又嫉恨。”李师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惧怕他的兵锋——你们能在山东挡住金兵,这是朝廷想做却做不到的事。嫉妒他的声望——天下百姓如今说起抗金英雄,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大宋天兵,而是靖难王林冲。”

    她走近一步,檀香的气息更浓了。

    “小乙,你可知道,元帅昨夜在宫中摔碎了三个茶杯?他对着黄潜善和汪伯彦态度大变,说‘林冲一介武夫,野心太大,不足与谋。”

    燕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但今日朝堂上,他并未拒绝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他还在犹豫。”李师师摇头,“他在权衡利弊。联唐抗金,或许能保住半壁江山,但林冲的声望会更高,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的利益。不联唐,继续与金国和议,虽然屈辱,但至少局势可以安稳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“而且,朝中主和派的势力,比你想象的更庞大。黄潜善、汪伯彦这些人,不只是贪生怕死。他们背后有更大的利益。”

    燕青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“什么利益?”

    李师师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,递给他。油纸入手冰凉,上面还带着她袖中的体温和淡淡的檀香气。

    “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燕青借着月光,小心地打开油纸。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串名字和官职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有的像梅花,有的像竹叶,有的像云纹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密语名单。”李师师说,“朝中可能与江南那位‘慕公子’有勾结的官员。”

    燕青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慕公子?慕容复?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他?”李师师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靖难王曾多次提及此人。”燕青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说他是天下大乱的幕后推手之一。姐姐,这名单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李师师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向皇宫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、发光的囚笼。

    “我在宫中,有时会被召去为重臣宴饮奏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黄潜善、汪伯彦这些人,酒过三巡之后,说话便不太谨慎。我听到过几次‘慕公子’这个名字,听到过‘江南之盟’、‘新唐之乱’这样的词。”

    她转回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美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前,有一次宴饮,黄潜善喝多了,拉着汪伯彦说‘慕公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只要时机一到,新唐内部必生变乱。到时候金兵主攻方向一转,林冲首尾不能相顾,看他还能嚣张几时。’”

    燕青的手握紧了。

    “他们具体计划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师师摇头,“我只知道,这位慕公子在江南势力极大,与朝中主和派往来密切。他们似乎在策划一个针对你们‘新唐’的阴谋,可能涉及挑动内部叛乱,或者引导金国将主攻方向转向山东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燕青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小乙,我冒险传讯给你,一是念及昔日与你的情谊。二是不忍见天下再起更大兵祸。金兵南下,中原已成人间地狱。若再起内乱,让金人有机可乘,这江南半壁,恐怕也保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燕青将油纸包仔细收进怀中,贴身藏好。纸包的边缘硌在胸口,像一块冰。

    “姐姐大恩,燕青没齿难忘。此情报若能助靖难王破此阴谋,救万千百姓于水火,便是功德无量。”

    李师师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功德,只求心安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林教头……他现在可好?”

    燕青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问的是林冲。

    “靖难王一切安好。他在山东整军经武,安抚百姓,抗金保境。只是……肩上的担子很重。”

    “他肩上的担子,从来都很重。”李师师幽幽道,“从前在汴京时便是如此。八十万禁军教头,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如今成了靖难王,要抗金,要治国,要面对明枪暗箭……只怕比从前更难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望向北方,眼神飘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告诉王上,这天下之争,诡谲远胜江湖。朝堂之上的阴谋算计,后宫之中的尔虞我诈,比梁山泊的刀光剑影更凶险十倍。望他……珍重。”

    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。

    燕青郑重行礼。

    “燕青必会将此话带到。”

    李师师点点头,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。帽檐垂下,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轮廓。

    “你快走。馆驿外的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,下一班换岗还有一刻钟。从后园东侧的小门出去,那里今晚的守卫是我的人,他会放你走。出了门往东走两条街,有一家‘陈记绸缎庄’,那是你们的人在扬州的据点。他们会安排你出城。”

    燕青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姐姐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保重。”

    李师师转身,身影融入假山的阴影中,很快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