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第369章 宗泽的摇罢
皇宫,偏殿。
殿内陈设简朴,远不如当年汴京皇宫的奢华。正中摆着一张龙椅,铺着明黄色的锦垫。两侧是两排紫檀木椅,供大臣们就座。殿内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香气。阳光从高大的雕花木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龙椅空空如也,国中无主,无人敢坐此位。
宗泽年约五十,坐于下首帅位之上,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。
殿下,其余文武大臣分列两侧。
左侧以黄潜善、汪伯彦为首的主和派,右侧以张浚为首的主战派。两派人马泾渭分明,气氛凝重。
燕青站在殿中央,双手捧着锦囊书信。
他已经将书信呈上,由太监转递给宗泽。此刻,宗泽正展开信纸,低头阅读。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信纸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,以及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燕青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有审视,有敌意,有好奇,有期待。他能闻到檀香的香气,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细密汗珠。
但他站得笔直,目光平静。
良久,宗泽放下信纸,抬起头,看向燕青。
“林冲在信中说,愿与本帅约为兄弟,共抗金虏。”宗泽的声音温和,但带着一份特有的威严,“他还说,他在山东已与金兵数战,皆获小胜。可有此事?”
“回元帅,”燕青躬身道,“靖难王上自去年举义以来,与金兵大小十七战,胜十五,平二,未曾一败。最近一战在东平府,卢俊义、呼延灼二位将军率军坚守,血战五日,金兵死伤数千,未能破城。同时,靖难王上派兵绕道敌后,焚毁金军粮车百余辆,断其粮道。完颜宗弼被迫后撤三十里,至今未敢再进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张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黄潜善却冷哼一声:“夸大其词!金兵铁骑天下无敌,岂是区区草寇所能抵挡?定是虚报战功,欺瞒元帅!”
“黄相若是不信,”燕青转向黄潜善,声音清晰,“可派人前往山东查证。东平城下金兵尸体尚未掩埋,焚毁的粮车灰烬尚在。事实胜于雄辩。”
汪伯彦尖声道:“就算有些许小胜,又如何?金国拥兵百万,铁骑如云,岂是林冲那点人马所能抗衡?如今金国愿与我和议,乃是天赐良机。若因与林冲联合而激怒金国,导致战端再起,江南生灵涂炭,这责任谁来承担?”
“汪相此言差矣。”燕青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金人狼子野心,岂会真心和议?靖康之耻犹在眼前,三帝北狩之辱未雪,河北、河东百万百姓陷于水火,这些都是金人所谓‘和议’的结果!如今金人陈兵黄河,虎视眈眈,所谓和议,不过是缓兵之计,待其准备妥当,必会再次南下!”
他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大臣,声音铿锵如铁:
“诸位大人,可还记得汴京陷落那日?可还记得二帝被掳北上那日?可还记得千万百姓流离失所,妻离子散那日?金人无信,反复无常,这是血淋淋的事实!与虎谋皮,终被虎噬!今日若再不醒悟,继续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和议,他日金兵南下,江南还能有今日之安宁吗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一些主战派官员暗暗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一些中立官员陷入沉思。
黄潜善和汪伯彦脸色铁青。
燕青继续道:“靖难王上在信中说得明白:唐、宋本是一家,同文同种,同根同源。如今外敌入侵,正当同心协力,共御外侮。靖难王上愿与诸位约为兄弟,共抗金虏,保境安民。若元帅应允,则北有靖难王上牵制金兵主力,南有诸位坐镇江南,互为犄角,金人必不敢轻举妄动。待时机成熟,南北夹击,收复中原,迎还三帝,亦非不可能!”
“荒谬!”黄潜善终于忍不住,拍案而起,“林冲一个草寇,也配与吾等称兄道弟?此乃僭越,此乃大逆不道!元帅,此等狂悖之言,绝不可听!臣请元帅立刻将此逆贼拿下,押赴刑场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“附议!”汪伯彦连忙跟上,“林冲派使者前来,名为联合抗金,实为离间天朝与金国和议,其心可诛!元帅若听信其言,必招大祸!”
张浚也站了起来:“宗帅,臣以为不然。如今金兵压境,国难当头,正当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。林冲能在山东屡败金兵,说明其确有才能。他愿与朝廷联合,便是心向大宋。若因虚名而拒之门外,岂不是自断臂膀?请宗帅三思!”
两派大臣各执一词,殿内吵成一团。
宗泽在帅椅上,眉头紧锁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帅椅扶手,指尖能感觉到檀木光滑的纹理和细微的凉意。他能闻到殿内檀香的香气,能听到大臣们争吵的声音,能感觉到额头渗出的汗水。
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。
一方面,靖康之变的阴影还笼罩在他心头,金人的强大,深入骨髓,二帝被掳的耻辱,也深刻在他心中。
另一方面,他又对林冲的提议心动。如果真如燕青所说,林冲能在北方牵制金兵主力,那么江南就能获得喘息之机。
可是……
如果答应林冲,就等于公开与金国为敌。金国会怎么反应?和议会彻底破裂,战端再起,会有必胜把握吗?
宗泽闭上眼睛。
良久,他睁开眼,抬起手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燕青,”宗泽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且退下,在馆驿等候。此事关系重大,本帅需仔细斟酌。”
燕青心中一沉。
这是推脱之词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躬身退出。
黄潜善急道:“宗帅,此等逆贼,岂能放虎归山?应当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宗泽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怒火,“本帅自有主张。退下。”
大臣们躬身行礼,陆续退出偏殿。
燕青在两名禁军的“护送”下,走出皇宫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,朱红色的门板在阳光下刺眼夺目。
他知道,这次面见宗泽,没有成功,但也没有完全失败。
宗泽态度,说明他还在犹豫。
而犹豫,就有机会。
馆驿,东厢房。
燕青坐在床沿,回想着朝堂上的一幕幕。
黄潜善和汪伯彦的嘴脸,张浚的刚正,宗泽的犹豫……所有这些,都需要尽快传回济南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晚风吹进来,带着院中老槐树的清新气息,混合着远处街市传来的烟火气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青石板地面泛着清冷的光泽。院门外,四名禁军士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三短一长。
燕青心中一凛,走到门边,压低声音:“谁?”
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宫女细弱的声音:“燕公子,有人托奴婢传话,今夜子时,后园假山旁,故人相候。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燕青站在门后,手按在门闩上,掌心微微出汗。
故人。
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身影——那个曾经在汴京樊楼抚琴高歌,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倒的女子。
李师师。
如果真是她……
燕青深吸一口气,松开手,走回床边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——那是柴进给他的传讯工具,里面装着特制的炭笔和薄如蝉翼的纸。他需要将今日朝堂上的情况写下来,需要将赵构的态度、主和派的阻挠、主战派的支持,都详细记录下来。
然后,他需要想办法,将这封信送出去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是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城池,注视着这个房间,注视着他。
子时快到了。
燕青将写好的密信折好,塞进竹筒,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故人相候。
他要去见一见,这位“故人”,究竟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