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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7章 赴江南之局

    完颜宗弼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击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

    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亲兵掀开帐帘:“大帅,几位将军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四个金军将领鱼贯而入。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,走路时甲片碰撞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四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躁,显然连日攻城不利,让他们也承受着巨大压力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完颜宗弼指了指两侧的胡床。

    四人坐下,帐内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声。

    “粮道被截,三日军粮尽毁。”完颜宗弼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后方出现叛乱流言,军心已有不稳迹象。”

    一个将领忍不住道:“大帅,那些叛军不过乌合之众,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回师清剿!”

    “清剿?”完颜宗弼看了他一眼,“你知道叛军在哪?有多少人?首领是谁?”

    那将领语塞。

    “这是疑兵之计。”完颜宗弼道,“叛军烧了粮车,故意留下尸体和腰牌,还派人散布谣言,就是要让我们分兵回援,削弱前线兵力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将领道:“那也不能坐视不理。军中存粮只够五日,若粮道不通,五日后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    断粮,军心必溃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帐内弥漫的气味让他想起草原——那是自由、辽阔、充满力量的气息。但此刻,他身处中原,身处这座久攻不下的城池前,身处粮草短缺、军心浮动的困境中。
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南宋残余的态度。

    如果宗泽真的被那封书信说动,停止和谈,甚至与“新唐”联合,那么金国将面临南北两线作战的局面。虽然南宋孱弱,但毕竟还有数十万军队,一旦全力抗金,金国想要吞并江南,难度将大增。

    “大帅,末将以为……”第三个将领小心翼翼道,“东平城久攻不下,我军伤亡已逾三千。如今粮草短缺,后方不稳,江南又有变数,不如……暂缓攻势,后撤休整,待粮草补给充足、江南局势明朗,再图进取。”

    “后撤?”第四个将领猛地站起,“我军南下以来,所向披靡,如今却要因为一座小城后撤?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大金铁骑?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怎么办?继续强攻?粮草呢?军心呢?”

    两人争吵起来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没有制止。

    他听着帐内的争吵声,手指在案几上划动,无意识地画着地图上的轮廓——东平城、梁山泊、济南、扬州……

    许久,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帐内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四个将领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明日拂晓,撤军。”完颜宗弼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后撤三十里,在黄河北岸扎营。派快马回京,请求增调粮草。同时,再派使臣南下,面见宗泽——告诉他,大金可以降低岁币要求,但和议必须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大帅!”主张强攻的将领还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抬手制止:“我军南下,本为试探。如今试探目的已达——新唐军战力不弱,守城意志坚决,且有袭扰粮道之能。继续强攻,得不偿失。不如暂退,从长计议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帐帘。

    外面,夜色深沉。

    远处东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城头还有零星的火光,那是守军在巡逻。更远处,是广袤的中原大地,是金国梦寐以求的沃土。

    但此刻,他必须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“林冲……”完颜宗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“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帐帘,转身对亲兵道:“去,把那个从江南回来的探马叫来。我要知道,宗泽收到那封信后,到底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一字不漏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亲兵快步离去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坐回帅位,手指再次敲击案几。

    这一次,节奏更快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场战争,远未结束。

    而南边,另一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七日后,扬州。

    长江水浩浩荡荡,从城西流过,江面上帆影点点,有商船,有渔船,还有官军的战船。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哗作响,混合着码头工人的号子声、小贩的叫卖声,形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,还有岸边酒楼飘来的饭菜香——那是红烧肉的酱香、清蒸鱼的鲜香,还有米酒的甜香。

    燕青站在码头边,看着这座江南名城。

    他穿着商人的绸缎长衫,头戴方巾,腰间挂着林冲给的玉佩,手里提着一个藤箱。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——贴了假胡子,眉毛画粗了些,肤色涂暗了些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机警,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。

    码头上人来人往,有挑夫扛着货物,有旅客拖着行李,有官吏带着随从。远处城墙上插着宋字旗,守城士兵持枪而立,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城门处排着长队,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。

    燕青深吸一口气,提起藤箱,走向城门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沉稳,但心跳却有些快。

    这封信,这趟使命,关系着新唐的存亡,关系着抗金大业的成败。

    而他,必须成功。

    队伍缓缓前进。

    轮到燕青时,守城士兵打量着他:“哪来的?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济南来的商人,贩些绸缎。”燕青递上路引——那是柴进提前准备好的,盖着济南府的官印,做工精细,几乎看不出破绽。

    士兵看了看路引,又看了看燕青的脸,挥挥手:“进去。”

    燕青接过路引,道了声谢,走进城门。

    城内街道宽阔,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幌子在风中飘荡。行人摩肩接踵,车马穿梭,比济南还要繁华几分。但燕青没有心思欣赏,他按照柴进提供的地址,找到一家名为“悦来”的客栈,要了一间上房。

    关上房门,他放下藤箱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是客栈的后院,种着几棵桂花树,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但枝叶茂盛,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院墙外是一条小巷,偶尔有行人走过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。

    燕青从怀中摸出那封锦囊书信,握在手中。

    锦囊的布料柔软,金线绣的云纹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。他能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,能想象到上面那些字的重量。

    明天,他就要去皇宫,求见宗泽。

    而那座皇宫,那些大臣,会如何对待他,如何对待这封信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去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。

    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是星河落入了人间。远处皇宫的方向,有更明亮的灯火,那是宫灯,是权力的象征。

    燕青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传来的更鼓声。

    一更,二更,三更……

    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情景——被侍卫阻拦,被大臣斥责,被宗泽拒绝,甚至被投入大牢。

    但他必须去。

    为王上,为新唐,为那些在前线血战的兄弟。

    为了这片土地,这个民族。

    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
    疼痛让他清醒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明天起,他将在另一条战线上,开始另一场战斗。

    一场没有刀光剑影,却同样凶险的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