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天下为局，众生为子

    慕容复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燕京出发，划过一条直线，直指济南。

    “陛下请看。我军从燕京南下，经真定、大名，直扑山东。此路线多为平原，正利于我骑兵驰骋。林冲新立，根基未稳，防线未固。若我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山东，攻其不备，必能一举破其都城，擒杀林冲！”

   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。

    “只要林冲一死，‘新唐’必溃。届时山东尽归我有，我军再无后顾之忧。然后回师南下，江南唾手可得！”

    完颜宗翰猛地拍案而起：“荒唐！此策太过冒险！大军深入山东，若战事不利，粮道被断，后果不堪设想！且南宋若趁我军东进之机北上，如何应对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先威慑南宋。”慕容复转身，目光如电，“派使者至临安，以靖、康二帝，以及赵钩之性命命，逼迫宗泽一干文武称臣纳贡。南宋懦弱，必不敢违逆。只要南宋称臣，便不敢轻举妄动。我军可安心东进。”

    “若宗泽不答应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便分兵。”慕容复早有准备，“以偏师陈兵长江北岸，做出渡江姿态。宗泽惊惧之下，必全力防备江南，更无暇北顾。”

    殿内争论骤起。

    支持完颜宗翰的保守派将领纷纷起身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。

    “此策太过弄险！”

    “大军东进，若久攻不下，粮草如何维系？”

    “那林冲既然雄才大略，岂会没有防备？”

    支持慕容复的激进派也不甘示弱。

    “正是要趁其防备未固，一举击破！”

    “若等林冲坐大，日后更难对付！”

    “南宋已是瓮中之鳖，早取晚取有何区别？”

    两派争执不下，殿内喧哗如市集。完颜晟坐在高椅上，闭目不语，手指依然在扶手上敲击着，那节奏时快时慢，显示出他内心的激烈权衡。

    慕容复退回座位，端起面前的茶碗，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是江南的龙井，清香中带着微苦。他的目光低垂，看着茶汤中悬浮的细叶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终于，完颜晟睁开眼睛，抬起手。

    殿内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“慕先生之策，确有道理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林冲此人，确是我大金心腹之患。”

    完颜宗翰脸色一变，正要开口，却被完颜晟抬手制止。

    “但宗翰将军所言，也不无道理。大军深入敌境，风险太大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目光在山东和江南之间来回移动。

    “这样。”他最终做出决定，“双管齐下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，派使者至南宋，以高压逼迫南宋称臣纳贡。告诉他们，若敢不从，明年开春，我大军必渡江南下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，调集兵马，准备在来年开春后，试探性进攻‘新唐’边境。以粘罕为主帅，率三万精骑，从真定南下，攻东平、郓城一线。此战目的有三：一探‘新唐’军力虚实，二试林冲应对之策，三若有机会，便扩大战果，直逼济南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
    “若试探进攻顺利，证明‘新唐’外强中干，那便执行慕先生‘先唐’之策，集结主力，一举灭之。”

    “若试探进攻受阻，证明林冲确有过人之处，那便从长计议，先取江南，再图山东。”

    “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
    殿内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完颜宗翰率先躬身：“陛下圣明！此乃稳妥之策！”

    其他将领纷纷附和。

    慕容复也站起身，深深一揖：“陛下深思远虑，臣佩服。”

    他的头低着，没有人看见，在他弯腰的瞬间，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完全绽开。

    不是计划完全成功的得意，而是一种棋手看到棋子按预定路线移动的满足。

    林冲，你准备好了吗？

    完颜晟摆摆手：“都退下。粘罕，你留下，朕与你详细商议进军路线。”

    将领们陆续退出大殿。慕容复走在最后，脚步不疾不徐。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和干燥。他抬起头，看着上京夜空中的繁星，那些星辰冰冷而遥远，像极了记忆中姑苏燕子坞冬夜的天空。

    “慕容公子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
    慕容复转身，看见完颜宗翰站在殿门阴影处，铁甲在星光下泛着幽光。

    “将军还有何指教？”慕容复微笑。

    完颜宗翰走近几步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慕容复：“先生献策‘先唐后宋’，是真的为我大金着想，还是……另有打算？”

    慕容复面色不变：“将军何出此言？”

    “先生是宋人。”完颜宗翰缓缓道，“却献策让我大金先攻宋人建立的‘新唐’。这不合常理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慕容复轻轻摇头，“在下献策，不是为宋，也不是为唐，而是为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？”

    “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。”慕容复望向南方，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，“赵宋已朽，无力统御神州。林冲之‘新唐’，确有新朝气象。然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
    “然天下归一，岂能由一介草寇完成？大金铁骑横扫中原，陛下雄才大略，正是天命所归。在下献策，不过是顺应天命，助真龙早日腾飞罢了。”

    完颜宗翰盯着他看了许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希望先生所言属实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进大殿，铁甲摩擦声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慕容复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
    他当然有私心。

    林冲……段誉。

    前世你夺我所爱，毁我复国大业。这一世，你竟又抢先一步，占据山东，妄图再建王朝？

    好啊。

    那就让金国的铁骑，先去试试你的成色。

    若你被金国所灭，那是你咎由自取。

    若你能挡住金国……那更好。

    等你们两败俱伤之时，便是我慕容复出手之机。

    江南，那些主和派的大臣……棋子都已经布好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看着掌心。那里空空如也，但他仿佛能看见，一条条无形的线从这掌心延伸出去，连接着北方的金国、山东的林冲、江南的赵构。

    天下为棋盘，众生为棋子。

    这一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，打在他的脸上，冰冷刺骨。慕容复拢了拢衣襟，转身走向宫外。他的身影在星光下拉得很长，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。

    殿内，完颜晟和完颜宗翰还站在地图前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那慕容复……”完颜宗翰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此人确有才学，但不可全信。”完颜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“不过他说的有一点没错——林冲，必须尽快除掉。”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开春之后，你率军南下。记住，此战是试探，但也要打出威风。让那林冲知道，我大金铁骑，不是他那些梁山草寇能抵挡的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

    完颜晟的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
    新唐？

    在这片土地上，只能有一个王朝。

    那就是大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