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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9章 法理斩旧情(二)

    “你克扣军饷,是为一罪;赌博挥霍,是为二罪;煽动新旧对立,是为三罪。三罪并罚,依律当斩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台下。

    “杨春、陈达,从犯,各杖一百,革除军职,罚没家产充公,逐出东都,永不录用。”

    然后,他提高了声音,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校场:
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‘新唐’境内,无论出身梁山旧部、北宋降官、地方豪强,亦或是平民百姓,在法度面前,一律平等。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此令,天地共鉴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剑光闪过。

    朱富的人头滚落在木台上,眼睛还睁着,里面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。鲜血喷溅而出,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眼的暗红色,顺着木板的缝隙流淌,滴落在地面上。

    校场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风吹旗杆的声音,和远处乌鸦被惊飞的聒噪。

    林冲收剑入鞘。

    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行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四名军士上前,将杨春、陈达拖下去。杖击的声音很快从校场侧面传来,沉闷而规律,伴随着压抑的惨叫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整整一百下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看着台上那具无头尸体,看着林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们真正明白了,“新唐”靖难王,和梁山泊林冲,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傍晚,王府书房。

    林冲洗净了手,换了一身常服,坐在书案后。窗外,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,远处校场已经清理干净,青石板被水冲洗过,在暮色中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    书房门被敲响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和武松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两人都没有穿甲胄,只是一身便服。鲁智深手里拎着一坛酒,武松空着手,但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林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    鲁智深把酒坛放在桌上,却没有坐。他盯着林冲看了很久,才闷声说:“林兄弟,那一刀……非得砍吗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非得砍。”他说,“朱富克扣的不是普通军饷,是新投诚的‘靖北军’的军饷。那三百人刚从河北逃过来,人心惶惶,就等着这笔钱安家。如果这件事轻轻放过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‘新唐’和北宋没什么两样,还是老兄弟的天下,他们这些外来人永远低人一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更重要的是,法度一旦开了口子,就再也立不起来了。今天可以因为‘兄弟情分’饶过朱富,明天就可以因为‘功劳大’饶过别人,后天就可以因为‘形势需要’饶过更多人。到最后,所谓《新唐军律》,不过是一纸空文。”

    武松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“哥哥说得对。朱富该死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林冲说得对。他带过兵,知道军法不严的后果。他只是……心里堵得慌。那是跟着晁盖一起上山的兄弟,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兄弟。虽然朱富后来变得油滑贪财,但终究是兄弟。

    “洒家明白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只是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,走到鲁智深面前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我也难受。”他说得很轻,“但坐在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,再难受也得做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抬起头,看着林冲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在那双眼睛里,看到了疲惫,看到了决绝,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但也看到了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。

    那一刻,鲁智深突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那一刀,斩断的不只是朱富的头颅,也不只是梁山的旧习气。

    斩断的,还有林冲自己心里,最后那点可以纵容情感的余地。

    从今往后,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。

    “洒家懂了。”鲁智深深吸一口气,提起酒坛,“这酒,本来是找朱富喝的。现在他喝不成了,洒家陪你喝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三人坐下,鲁智深拍开泥封,倒了三碗酒。酒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,混合着墨香和炭火的气味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
    窗外,暮色彻底降临,第一颗星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三日后,考功司的考核全部结束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七人中,评定为“上等”者二十一人,直接授予实职;“中等”者五十三人,安排试用或辅佐职位;“下等”者三十三人,建议遣返或另作安排;另有二十人因品行不端、能力不足被直接淘汰。

    张明远被任命为刑部主事,刘文正任户部郎中,杨志任济南城防副将,陆文渊进入工部,负责漕运事务的调研。朱贵被调去新成立的“察事司”,负责情报梳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《新唐军律》全文颁布,各级衙门开始推行。朱富被斩首、杨春陈达被杖责革职的消息传开后,军中风气为之一肃。新老之间的矛盾虽然没有完全消失,但至少表面上,再无人敢公开欺压新人、挑战法度。

    政权运行的效率明显提升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王府阁楼上,看着下方街道上匆匆往来的官吏、士卒、百姓。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瓦白墙上,济南城呈现出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生机。

    吴用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最新的政务汇总。

    “王上,内部整肃基本完成。接下来,该决定战略方向了。”吴用说,“是继续北上抗金,还是西进关中,或是南下江南?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看向北方,那是金国的方向。粘罕的三万生女真精锐应该已经快到河北了,最多两个月,金国就会发动新一轮南侵。

    他看向西方,那是关中的方向。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但民生凋敝,粮草匮乏。

    他看向南方,那是江南的方向。富庶,但南宋残余还在那里,慕容复……可能也在那里。

    三个方向,三条路。

    每一条,都关乎这个新生政权的生死存亡。

    风吹过,带来远处校场上新兵操练的呼喝声。那声音整齐有力,充满了希望。

    林冲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当他再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变得无比清明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,正厅军议。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,全部到场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要决定,这个王朝的下一步,该往哪里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