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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8章 法理斩旧情(一)

    吴用三人走进偏厅休息。萧让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,柴进揉了揉眉心,吴用则直接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如何?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“良莠不齐。”吴用放下茶杯,抹了抹嘴角,“但确有英才。除了张明远,还有三人值得注意:一是原济南府通判刘文正,精通钱粮赋税,对山东各州县仓储了如指掌;二是河北溃军将领杨志——不是梁山那个杨志,是同名之人,原是真定府都监,善守城;三是江南来的一个年轻士子,名叫陆文渊,对漕运、海运颇有见解,提出‘以海路通商,补北方粮缺’之策。”

    柴进补充道:“梁山旧部头领中,也有几人表现不错。比如‘旱地忽律’朱贵,虽不识几个字,但对情报收集、人员安置有一套自己的办法,思路清晰。”

    林冲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等三人说完,他才开口:“下午继续。但下午考核之前,先处理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吴用三人对视一眼,神情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林冲指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未时初刻,校场。

    秋日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地面上,将整齐列队的军士影子拉得很长。校场北侧搭起了临时的高台,林冲坐在正中,吴用、柴进、萧让分坐两侧。台下,各级将领、文官、以及刚刚通过初考的部分士人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,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嘶鸣。

    鲁智深和武松站在将领队列的最前方。鲁智深双手抱胸,浓眉紧锁,武松则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他们身后,是卢俊义、关胜、呼延灼等梁山旧部核心将领,再往后,是新投诚的杨志等北宋降将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要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王服,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。但当他站起来时,整个校场的气场都随之改变。那不是武功带来的威压,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——权力的重量,法度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带上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校场。

    脚步声从校场东侧传来。四名军士押着三个人走上高台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,满脸横肉,身上还穿着梁山头领的旧衣,只是已经脏污不堪。他身后两人年纪稍轻,脸色惨白,走路时腿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校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
    很多人认出了那为首之人——“笑面虎”朱富。梁山元老,晁盖时期就上山的老兄弟,管过钱粮,人缘不错。后面两人也是梁山旧部,一个叫“白花蛇”杨春,一个叫“跳涧虎”陈达。

    朱富被押到台前,抬头看向林冲,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林……王上,这是做什么?兄弟们犯了什么错,值得这般阵仗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油滑和试探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看他,而是看向台下的众人。

    “七日前,本王颁布《新唐军律》十条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其中第三条:严禁克扣军饷、侵占士卒钱粮。违者,轻则杖责革职,重则斩首示众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“五日前,卢俊义将军上报,新编‘靖北军’中,有三名都头联名状告:该部应发军饷三百两,实发二百两,缺额一百两不知去向。经查,这一百两,进了朱富、杨春、陈达三人的私囊。”

    校场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朱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王上!”他猛地提高声音,“冤枉啊!那一百两是……是暂时借用!军中粮草采购急需用钱,属下只是暂时周转,打算下月就补上!杨春、陈达可以作证!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杨春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,是借用!是借用!”

    陈达已经吓得说不出话,只会哆嗦。

    林冲终于看向朱富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深冬的冰。

    “借用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《新唐军律》第十条:凡钱粮支用,须经主将、司马、监军三方核验,立字为据。你们三人的借用,可有字据?可经核验?可向主将报备?”

    朱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林冲替他回答了,“你们有的,是趁着整编混乱,利用老兄弟的情面,从军需官那里强行提走一百两。有的,是把这笔钱拿去济南城里的赌坊,一夜输掉六十两。有的,是用剩下的四十两,在酒楼包了三天席面,宴请‘旧日兄弟’,席间大骂新来的降将‘抢了咱们梁山兄弟的位置’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。

    “这些,卢俊义将军的调查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。赌坊老板、酒楼掌柜、军需官、还有那三名都头,人证物证俱在。你们,还有什么话说?”

    朱富的脸色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

    他突然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王上!属下知错了!属下真的知错了!”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看在往日兄弟情分上,看在属下跟着晁天王、跟着宋公明、跟着您出生入死的份上,饶属下一命!那一百两,属下砸锅卖铁也还上!不,还双倍!三倍!”

    他磕起头来,额头撞在木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杨春和陈达也连忙跪下,跟着磕头。

    校场上,许多梁山旧部的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有人不忍地别过头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,但看着台上林冲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鲁智深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武松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台下那些复杂的表情,看着朱富三人磕得额头渗血,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这一片沉默的校场上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一刀下去,斩断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是梁山最后那点“兄弟义气高于一切”的江湖习气。

    是一个新政权必须建立的、不容侵犯的法度威严。

    是他自己心中,那最后一点属于“林冲”的柔软。

    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剑。

    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
    “朱富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看在往日兄弟情分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“但今日坐在这里的,不是梁山泊的林冲,是‘新唐’靖难王。今日要执行的,不是江湖规矩,是《新唐军律》。今日要维护的,不是几个老兄弟的面子,是这个政权千万士卒、百万百姓对‘法度公正’的信念。”

    剑尖指向朱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