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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7章 考核
林冲站在王府阁楼上,看着下方校场。被处决头领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,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军士们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再无人敢喧哗闹事。鲁智深和武松并肩从校场走过,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,偶尔抬头看向阁楼的方向。林冲知道,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违纪者的头颅,更是过去那种基于义气的松散纽带。从今往后,维系这个政权的,将是明确的法度和共同的信念。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转身走回书房,案上铺着河北、江南、金国三方的地图。该决定下一步的战略方向了。
但他知道,在决定战略之前,必须先完成一件事。
内部整合。
檄文发布后的第七日,东都济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躁动。城门处,从各地赶来的士人、溃军将领、地方豪强的车马络绎不绝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从清晨响到黄昏。王府前的招贤馆已经排起了长队,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在寒风中搓着手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。
林冲站在王府正厅的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身后站着三个人。
左边是吴用,穿着崭新的尚书令官服,深青色锦袍上绣着云纹,腰间玉带勒得很紧,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削。他手里捧着一卷刚刚拟好的文书,墨迹未干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。
右边是柴进,一身绛紫色常服,面容温和中透着威严。作为前朝皇族后裔,他在士人中的声望极高,此刻正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的人群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中间是萧让,中书侍郎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笔墨和名册,神情专注而严肃。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红,但站姿笔挺如松。
“王上。”吴用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林冲耳中,“按照您的吩咐,‘考功司’今日正式开衙。首批待考核者共一百二十七人,其中梁山旧部头领三十五人,北宋降官四十二人,地方豪强及自荐士人五十人。”
林冲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人群上。
“原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唯才是举,赏罚分明。”吴用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林冲昨日定下的八字方针,“无论出身,无论过往,一律以实际才能、过往功绩、及对‘新唐’理念的认同程度为考核标准。职位高低,全凭本事。”
林冲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记住。”他说,“今日坐在这里的,不是梁山泊的寨主,不是江湖上的好汉。是‘新唐’靖难王,是一个即将建立的新王朝的开创者。我们考核的,也不是来投奔的客人,是未来这个王朝的臣子、将领、基石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三人心上。
“开始。”
考功司设在王府西侧的偏院里。原本是济南府衙的库房,经过三日紧急改建,变成了一个兼具考核、面试、文书处理功能的临时衙门。院子里搭起了凉棚,摆上了桌椅,炭盆里的火炭烧得正旺,发出噼啪的轻响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
林冲没有坐在主位。
他选择了偏厅的一间小室,透过半开的窗棂,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考核的整个过程,听到每一句对话,却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。这是一种姿态——他信任吴用三人,但也要亲自监督这场决定政权根基的整肃。
第一个被叫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。
“清河县张明远,参见诸位大人。”文士躬身行礼,声音有些发颤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但浆洗得很干净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眼睛里却闪着光。
柴进负责资格审查。他翻开名册,对照着张明远递上来的荐书和自述,轻声问道:“张先生原是清河县学教授,金兵南下时组织乡勇抵抗,后城破南逃。为何不投南宋,反来山东?”
张明远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:“因为南宋朝廷,仍是那个朝廷。赵构在应天即位,所用之人,仍是蔡京余党、童贯旧部。学生曾上书言事,言‘欲抗金必先肃清内政,任用贤能’,结果石沉大海。后来听说靖难王檄文,其中‘法度立则国家兴,贤能举则社稷安’之句,正合学生平生之志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。
吴用点了点头,示意萧让记录。然后他问:“若先生入仕,第一件事想做什么?”
“编修律法。”张明远毫不犹豫,“学生研究《唐律疏议》《宋刑统》多年,深知律法乃国家筋骨。现今‘新唐’初立,当制定简明公正之法,使民知所避就,官知所依循。学生愿领此任,三年之内,必成初稿。”
偏厅里,林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这个张明远,正是他前几日亲自回信的那位。信中只谈了理念,未作承诺。现在看来,此人确有实学,且目标明确。
院子里,考核继续。
吴用问了几个具体的律法问题,张明远对答如流,甚至能指出《宋刑统》中几处矛盾之处。柴进则询问了他对地方治理的看法,张明远提出“轻徭薄赋、鼓励耕织、兴办县学”三条,虽不算新颖,但条理清晰。
半个时辰后,张明远退下。
萧让在名册上写下评语:“通律法,明实务,志虑忠纯。可任刑部主事,试署三月。”
林冲在偏厅里轻轻点头。
第一个,过关了。
考核从清晨持续到正午。
院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有文士,有武将,有地方豪强带着家丁部曲来投,也有孤身一人前来碰运气的寒门子弟。炭盆里的火炭添了三次,茶壶里的水换了五回,萧让手边的名册上,墨迹一行行增加。
林冲一直坐在偏厅里,没有离开。
他听着那些对话,看着那些人的表情。有人紧张得额头冒汗,有人侃侃而谈却言之无物,有人沉默寡言但句句切中要害。这是一个政权的缩影,是天下人心向背的具象呈现。
午时三刻,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