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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5章 汴京城破

    砖窑内,地道入口像一张黑黢黢的嘴,张开在窑室最深处。赵鼎举着火把站在洞口,火光映着他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。“燕头领,里面情况不稳定,要快。”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,带着空洞的回音。燕青点头,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群。五十多张脸在摇曳的火光下明暗不定,恐惧、期待、绝望、希望——所有的情绪都混杂在空气中,浓得化不开。李元扶着一位太学生的老母亲,老人咳嗽着,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。时迁已经钻进地道,只留下一句“我在前面探路”。戴宗站在人群边缘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燕青深吸一口窑洞里混着泥土味、汗味和焦糊味的空气,举起手。“第一队,跟我进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不是雷声,是城墙倒塌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沉闷而厚重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,震得窑顶的碎土簌簌落下。紧接着,是潮水般的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哭嚎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把窑洞外的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。

    汴京外城,破了。

    “快!”燕青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所有人,立刻进地道!老人、孩子、妇女先走!殿前司的兄弟,帮忙搀扶!”

    人群骚动起来。李元第一个扶着老母亲钻进地道口,那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窑洞外血色的天空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接着是其他太学生,他们脸色苍白,但动作还算有序。殿前司的士兵们分成两拨,一拨在前开路,一拨在后断后,把工匠和家属护在中间。

    燕青站在洞口,看着一个个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他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四十七、四十八、四十九。加上时迁、赵鼎、戴宗,还有他自己,一共五十三人。这是第一批,也是最后一批。地道狭窄,一次最多只能容纳这么多人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人钻进地道时,窑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金兵!”一个殿前司士兵从窑口冲进来,脸上全是血,“南边来了两队骑兵,往这边来了!”

    燕青拔出腰间的短弩。“你们先走,我断后。”

    “小乙哥!”时迁的声音从地道里传出来,带着焦急。

    “走!”燕青吼道,“按计划,到第二个岔口等我!一炷香时间,我不来,你们就继续往前!”

    地道里沉默了一瞬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,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燕青转身,贴着窑壁挪到窑口。外面,火光冲天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地狱。

    汴京城南的街巷已经变成一片火海。房屋在燃烧,梁柱倒塌,火星像红色的雨点一样漫天飞舞。街上到处都是人——逃命的百姓、溃散的宋军、挥舞着弯刀的金兵,还有趁火打劫的匪徒,他们砸开店铺的门,抢走一切能抢的东西,丝绸、粮食、铜钱,甚至锅碗瓢盆。女人的尖叫声、孩子的哭声、男人的怒吼声、金兵的狞笑声,混在一起,像一把钝刀在耳膜上反复切割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、血腥味、还有粪便的臭味。街角躺着几具尸体,一个老人被长矛钉在墙上,眼睛还睁着,望着血色的天空。不远处,三个金兵正按着一个年轻女子,撕扯她的衣服,女子的哭喊声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。

    燕青的手指扣在弩机上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动。

    他的任务是带人出去,不是救人。救不了,救不完。这座城里,此刻有几十万人在经历同样的地狱。他咬紧牙关,把目光从那个女子身上移开,看向南边。

    两队金兵骑兵正沿着街道冲过来,大约二十多人。他们穿着皮甲,戴着铁盔,手里举着火把和弯刀,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,溅起暗红色的血泥。领头的金兵头目大声吆喝着什么,燕青听不懂女真话,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兴奋和残忍。

    他们离砖窑还有两百步。

    燕青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包火药——这是出发前林冲特意让工匠赶制的,用油纸包着,里面混着铁砂和碎石。他点燃引线,等了两息,然后猛地扔出去。

    火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金兵前方三十步的街心。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巨响震得地面一颤。火光炸开,铁砂四溅,冲在最前面的三匹战马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把背上的金兵甩了下来。后面的骑兵勒住马,混乱中有人中箭——是燕青的弩箭,从窑口射出来,精准地穿透了一个金兵的咽喉。

    “有埋伏!”金兵头目用生硬的汉语吼道,“散开!搜!”

    骑兵们分成两拨,一拨下马持盾,缓缓向砖窑逼近,另一拨绕向两侧,试图包抄。

    燕青又射了两箭,放倒一个持盾的金兵,然后转身冲回窑内。他跑到地道口,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地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前方隐约有一点火光——是时迁留下的火折子,插在土壁上,勉强照亮周围三尺。地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,头顶是湿漉漉的泥土,不时有水滴落下来,滴在脖子上,冰凉刺骨。空气混浊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,呼吸起来有些困难。

    燕青爬得很快。他受过专门的训练,在梁山时就跟时迁学过钻洞爬墙,此刻手脚并用,像一条蛇一样在黑暗中穿行。身后传来金兵冲进砖窑的脚步声、吆喝声,还有刀剑砍在土壁上的声音。但他们找不到地道口——赵鼎在撤离前用碎砖和浮土做了伪装,除非一寸寸敲打墙壁,否则很难发现。

    爬了约莫五十步,前方出现岔口。

    左边是主道,通往城外;右边是一条死路,是当初挖地道时试探方向留下的。时迁在岔口等着,手里举着火折子,脸上全是泥。“小乙哥!”

    “后面有金兵,大概二十人,正在搜窑。”燕青喘着气,“其他人呢?”

    “往前走了,赵鼎带着。戴宗……”时迁顿了顿,“戴宗不肯走,说要回去找公明哥哥。”

    燕青的心一沉。“他在哪?”

    “前面三十步,蹲在角落里,像块石头。”

    燕青咬牙,继续往前爬。果然,在下一个转弯处,他看到了戴宗。戴宗背靠着土壁,坐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戴宗兄弟。”燕青蹲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必须走。”

    戴宗抬起头。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。“小乙哥……我……我不能走。公明哥哥还在城里,他一个人……他会死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回去,也是死。”燕青的声音很冷,“而且救不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陪他死!”戴宗吼道,声音在地道里回荡,“我戴宗跟了公明哥哥十几年,不能让他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记耳光。

    燕青的手还停在半空,戴宗的脸歪向一边,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听着。”燕青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宋江选择了他的路。他选择殉他的国,殉他的君,那是他的信念。你呢?你的信念是什么?是跟着他去死,还是活着,去做他做不到的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