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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4章 宋江之愚忠

    两天后,信鸽回来了。

    脚上的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林冲亲笔写的一行字:

    “可尝试接触,告知有撤离通道,但不强求,不暴露核心。”

    字迹工整,冷静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
    燕青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林冲——那个有着前世记忆、一心逆天改命的汉子,坐在靖王府的书房里,提笔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。一定是面无表情的,眼神平静得像深潭,但手指握笔的力度,一定比平时重三分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宋江。

    是那个曾经把他逼上绝路,又给了他一个“兄弟”名分的人。

    是那个他曾经敬重,后来看透,如今……感情复杂的人。

    “靖王说,”燕青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只要你愿意,靖难军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
    宋江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连。

    “永远为我敞开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摇了摇头,“小乙,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?是朝廷的‘义军代表’,是软禁在驿馆里的人质,是金军破城后第一个要杀的人。林冲兄弟收留我,就是公然与朝廷为敌,就是给金军一个攻打山东的借口。”

    “靖王不怕。”燕青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他不怕。”宋江说,“他要是怕,就不会称王,不会拥兵自重,不会……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重。

    燕青的脸色变了变。

    戴宗拉了拉宋江的袖子:“公明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宋江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他看着燕青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像一把刀,要剖开燕青的皮肉,看看里面的真心:“小乙,你告诉我,林冲兄弟到底想做什么?他称王,他拥兵,他派人潜入汴京救人——他到底是要抗金,还是要……造反?”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四周突然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燕青看着宋江,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敬若神明的哥哥,看着这个如今憔悴不堪、眼神却依然执着的男人。他知道宋江在问什么——不是在问林冲的野心,而是在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忠,还是不忠?

    “靖王要做的,”燕青缓缓说,“是救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救天下?”宋江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怎么救?推翻大宋,自己当皇帝?小乙,你读过史书吗?你知道改朝换代要死多少人吗?你知道天下大乱,最后受苦的是谁吗?是百姓!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夜色里回荡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,小声点……”戴宗急道。

    宋江不理他,盯着燕青:“林冲兄弟恨朝廷,我知道。高俅害得他家破人亡,朝廷对不起他。但恨归恨,不能因为恨,就让整个天下陪葬!金军南下,生灵涂炭,这个时候正应该团结一心,共抗外敌!可他呢?他在干什么?他在山东称王,他在挖朝廷的墙角,他在……分裂大宋!”

    “大宋已经烂透了!”燕青忍不住反驳,“公明哥哥,你在汴京这些天,还没看明白吗?朝廷是什么?是蔡京、童贯、高俅!是那些贪官污吏!是那个坐在龙椅上、只知道画画写字的皇帝!他们管过百姓的死活吗?他们想过抗金吗?他们只想议和,只想割地,只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!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造反!”宋江吼道,“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这是天理!是纲常!林冲兄弟要是真为天下好,就应该带着靖难军来汴京勤王,而不是在山东自立为王!”

    “勤王?”燕青冷笑,“勤哪个王?是那个把李纲罢官流放的皇帝?还是那个把种师道气死的皇帝?公明哥哥,你醒醒!你一心招安,换来的是什么?是征方腊,是兄弟死伤殆尽,是你自己被软禁在汴京等死!这就是你忠的君?这就是你要守的纲常?”

    宋江的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气的,也是……痛的。燕青的话像一把把刀子,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
    征方腊。

    死去的兄弟。

    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踉跄了一步,戴宗赶紧扶住他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……”戴宗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别说了,咱们先跟燕青兄弟走,活着出去再说……”

    宋江推开戴宗。

    他站稳了,看着燕青,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,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。

    “小乙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你说得对,我错了。我不该招安,不该带兄弟们走上那条路。我对不起林冲兄弟,对不起晁盖哥哥,对不起……所有死去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他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,“我错的是路,不是理。招安是错的,但忠君没有错。君就是君,臣就是臣,这是天理,是伦常,是千百年来的规矩。林冲兄弟要造反,要改朝换代,那是他的选择。但我……我不能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燕青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。

    “宋某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生是大宋人,死是大宋鬼。”

    燕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看着宋江,看着这个固执得可笑、又可悲的男人,突然觉得他很可怜——不是可怜他的处境,是可怜他的执着,可怜他把自己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里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,”燕青说,“你再想想。汴京守不住了,金军破城就在这几天。你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宋江笑了笑,那笑容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但我不能走。我是梁山的宋江,是朝廷册封的‘义军代表’。我要是走了,天下人会怎么看我?会说宋江贪生怕死,临阵脱逃。会说梁山好汉都是些背信弃义的小人。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林冲兄弟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你们……快走,这城,守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!”戴宗拉住他,“你不能回去!回去就是死啊!”

    “放手。”宋江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放!”戴宗哭了,“公明哥哥,我跟你这么多年,从来没求过你什么。今天我求你,跟我走,跟燕青兄弟走,活着出去,咱们重新开始……”

    宋江转过身,看着戴宗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的皱纹,照出他鬓边的白发。他才四十多岁,却已经像个老人了。

    “戴宗,”他的声音很温柔,“你跟我这么多年,辛苦了。今天,我放你走。你跟燕青兄弟去山东,去找林冲兄弟,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走!”戴宗吼道,“你要死,我陪你死!”

    “糊涂!”宋江厉声道,“你死了有什么用?能救大宋吗?能抗金吗?活着,活着才能做事!你跟林冲兄弟去,帮他抗金,帮他把靖难军做大,这才是正理!”

    戴宗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宋江,看着这个他追随了半生的哥哥,突然明白了——宋江不是不明白,不是看不透。他什么都明白,什么都看透了。但他选择了那条路,那条注定要死的路,不是因为愚蠢,不是因为固执,而是因为……信念。

    一种燕青无法理解,但宋江誓死扞卫的信念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……”戴宗跪下了,抱着宋江的腿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宋江摸了摸戴宗的头发,像摸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去。”他说,“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推开戴宗,转身,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燕青站在原地,看着宋江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又起了,吹过枯树,吹过废墟,吹过这片即将陷落的土地。远处传来号角声,金军又在攻城了。这一次的号角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,都要响亮,像一头巨兽在咆哮,要吞噬这座千年古都。

    “小乙哥。”时迁从后面走过来,低声说,“赵鼎那边传来消息,地道……通了。”

    燕青回过神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痛哭的戴宗,看了一眼身后那五十多个等待撤离的人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队伍重新动了起来,朝着砖窑的方向,朝着那条通往生路的地道,缓缓移动。

    燕青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,汴京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,匍匐在黑暗里,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
    而宋江,那个固执的男人,正朝着那头巨兽的肚子里走去。

    头也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