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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3章 再见宋江
燕青将油灯吹灭,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。他摸索着走到墙边,耳朵贴在冰冷的砖石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风声,远处隐约的哭喊声,还有……马蹄声,从皇城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时迁碰了碰他的胳膊,递过来一个眼神:该走了。
燕青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戴宗消失的那面墙。
宋江在汴京。
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他深吸一口地窖里混着霉味和尘土味的空气,推开后门的木板。寒风灌进来,像刀子割在脸上。外面是漆黑的夜,和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巷。
三天后,腊月二十六。
汴京城南,废弃砖窑。
这座砖窑已经荒废了十几年,窑口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窑室。窑外堆着成山的碎砖和废土,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窑后有一片槐树林,枯枝在夜色里张牙舞爪,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。
子时前一个时辰。
燕青站在窑口,手里握着一把短弩,弩弦绷得紧紧的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,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。风穿过窑洞的破口,发出呜呜的怪声,像有人在哭。远处城墙方向,偶尔传来几声号角,那是金军在换防。
“小乙哥。”时迁从窑里钻出来,脸上沾着灰,“地道口清理出来了,但前面三十步的地方塌得厉害,土是湿的,有水渗出来。赵鼎带人在挖,但进度很慢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至少……两个时辰。”时迁压低声音,“而且动静不能太大,上面就是官道,白天有金军的巡逻队经过。”
燕青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两个时辰。
子时是约定的撤离时间,现在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。如果地道两个时辰才能打通,那就意味着他们要在砖窑里多待一个时辰——在汴京城破在即、朝廷搜捕队四处抓人的时候,多待一个时辰,就是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“让赵鼎加快速度,但动静一定要小。”燕青说,“我去接应第一批人。”
时迁点点头,重新钻进窑里。
燕青转身,沿着槐树林边缘的小路往南走。这条路是他和时迁花了三天时间探出来的,避开官道和主要街巷,沿途都是废弃的民宅和荒地。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和碎石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片倒塌的土墙。
墙后,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人。
燕青停下脚步,打了个手势。墙后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——这是约定的暗号。
他走过去。
墙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书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这是李元,李纲的族侄,太学生领袖之一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,都是太学生,有的背着书箱,有的扶着老人——那是他们的家眷。
再往后,是赵鼎带来的殿前司旧部,一共八个人,都穿着便装,但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握着刀。他们中间护着三个工匠和他们的家小,工匠们背着包袱,里面装着工具和图纸,家眷们抱着孩子,孩子被布条裹着嘴,怕他们哭出声。
总共五十三个人。
“燕头领。”李元压低声音,“人都到齐了,路上遇到两拨巡夜的厢军,都躲过去了。”
燕青点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太学生们的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,殿前司的士兵眼神警惕,工匠们低着头,家眷们紧紧抱着孩子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——有个孩子吓尿了裤子,母亲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换尿布。
“跟我走。”燕青说,“保持安静,一个跟着一个,不要掉队。”
队伍动了起来。
燕青走在最前面,李元跟在他身后,然后是太学生们,殿前司的士兵护在两侧,工匠和家眷在中间,时迁留在最后断后。五十多人的队伍在夜色里缓缓移动,像一条沉默的蛇,爬过废墟,爬过荒地,爬向那座废弃的砖窑。
风更大了。
吹过枯树,发出尖锐的哨音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,两声,然后是一阵狂吠。燕青停下脚步,举起手。队伍立刻蹲下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燕青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但狗叫声突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脚步声——很轻,很急,从东面传来。燕青眯起眼睛,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见两个黑影正朝这边跑来。跑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瘦高,脚步轻快,是戴宗。跑在后面的那个……
燕青的心猛地一跳。
后面的那个人,身形有些佝偻,脚步踉跄,但那个走路的姿势,那个轮廓……
宋江。
戴宗和宋江跑到土墙边,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。戴宗看见燕青,眼睛一亮,正要开口,燕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戴宗立刻闭嘴,拉着宋江蹲到墙根下。
燕青盯着宋江。
月光很淡,只能照出个大概的轮廓。但燕青还是看清楚了——宋江瘦了,瘦得厉害。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,袍子上沾着泥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。
最让燕青心惊的,是宋江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炯炯有神、充满自信的眼睛,现在黯淡无光,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他看着燕青,眼神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疑惑,有愧疚,还有一丝……茫然。
“小乙……”宋江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真的是你?”
燕青点点头:“公明哥哥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宋江问,“你不是跟着林冲兄弟……去了山东吗?”
“我是奉靖王之命,来汴京办事。”燕青说。
“靖王?”宋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“林冲兄弟……已经是靖王了?”
“靖王。”燕青说,“占据山东、河北一部,拥兵八万,治下百姓百万。”
宋江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靴子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在他的脸上,他也没有动。
“公明哥哥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戴宗低声说,“先跟燕青兄弟走,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。”
宋江抬起头,看着燕青:“你们……要出城?”
“是。”燕青说,“子时,从城南的废弃砖窑走,那里有条地道。”
“地道……”宋江喃喃道,“你们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靖王早就料到汴京守不住。”燕青说,“公明哥哥,跟我们走。靖王说了,只要你愿意,靖难军可以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宋江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,在燕青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:“林冲兄弟……还认我这个哥哥吗?”
燕青顿了顿。
这个问题,他没法替林冲回答。
三天前,当他把宋江在汴京的消息通过信鸽传回东平府时,他在信里写得很清楚:宋江被困,处境危险,是否救援,请靖王定夺。
信鸽飞走的那个晚上,燕青一夜没睡。
他想起梁山上的日子,想起宋江坐在聚义厅里,慷慨激昂地说着“替天行道”,说着“招安后兄弟们都有个好前程”。想起林冲哥哥坐在下首,沉默地喝酒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