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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0章 绝望的汴京

    汴京城内,腊月二十三。

    燕青蹲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,手指捻起墙根下的泥土。土是灰白色的,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臭。他凑近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——那是尸体烧焦后特有的气味,混着冬日里本该干净的空气,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小乙哥。”时迁从墙后探出头,脸上抹着锅灰,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,“西街那边又死了一队人,守城的厢军,饿疯了抢粮铺,被殿前司的人当场砍了七个。”

    燕青没说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。

    汴京的街巷,曾经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如今却像一条条死去的巨蟒,横七竖八地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。街道两旁,原本该挂满灯笼的店铺门窗紧闭,有些门板上还钉着木板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闯进去。偶尔有行人经过,都是佝偻着身子,用破布蒙着脸,脚步匆匆,眼神躲闪。

    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金军营地里马粪和皮革的味道,还混着一股更浓的焦臭——那是城外焚烧尸体的烟。

    “第十八天了。”燕青低声说。

    他们潜入汴京城已经十八天。十八天前,金军刚刚完成对汴京的合围,城门口还能勉强进出。他们这支十二人的“火种”小队,化装成逃难的商贩和流民,混在最后一批入城的人流里进了城。那时城里虽然恐慌,但秩序尚在,粮价虽高,总还能买到。

    现在呢?

    燕青的目光扫过街角。那里蜷缩着几个人影,裹着破麻布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已经死了。旁边有个四五岁的孩子,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抠着墙缝里长出的青苔,塞进嘴里咀嚼。孩子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,茫然地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“名单上的人,联系了多少?”燕青问。

    时迁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,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:“李纲大人的族侄李元,愿意走,但他家老母病重,走不动。种师道将军的远房侄子种岳,在城防营当个队正,说愿意带手下三十个兄弟一起投奔靖王,但要等机会。太学生那边……王伦、陈东等七人愿意走,但他们还有十几个同窗不肯离开,说要与汴京共存亡。”

    “工匠呢?”

    “找到三个,都是军器监的老匠人,会造弩机、火器。但他们家眷都在城里,拖家带口的,目标太大。”时迁压低声音,“昨晚我去了一趟军器监的库房,偷了几张图纸,都是新式床弩和霹雳炮的构造图。还顺手摸进蔡京一个外宅,抄了他家几本账册,里面记着这些年往金国走私铁器、药材的明细。”

    燕青接过油纸,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。

    图纸画得很精细,线条工整,标注清楚。账册上的字迹潦草,但数目巨大,触目惊心——光是去年一年,通过蔡京门路运往金国的精铁就有三万斤,弩箭二十万支,还有大批的药材、布匹。

    “这些东西,比黄金还值钱。”燕青将油纸小心折好,塞进贴身的内袋,“靖王说得对,人才和技术,才是立国之本。”

    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两人立刻缩回阴影里。只见一队宋军士兵从街口跑过,盔甲歪斜,脚步踉跄。领头的军官手里举着一面破旗,旗上写着“勤王”二字,但旗面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。士兵们脸上都是菜色,眼窝深陷,有几个跑着跑着就摔倒在地,被同伴拖起来继续跑。

    “这是第几批了?”时迁啐了一口,“从太原、真定来的勤王军,进城的时候还有万把人,现在死的死,散的散,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还在吵。”燕青的声音很冷,“昨天我去了一趟皇城附近,听见里面传出争吵声。主战派要死守,主和派要割地赔款,官家左右摇摆。金军使者一天进城三次,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什么时候撤?”时迁问,“再待下去,等城里彻底断粮,想走都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燕青没回答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空气又冷又湿,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。远处皇城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宫殿的飞檐,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。

    “再等三天。”燕青终于开口,“三天内,必须把愿意走的人都集中起来,找到出城的通道。”

    “通道?”时迁苦笑,“小乙哥,四面都是金军,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士气低落,但人数还在,咱们十几个人,带着几十个拖家带口的,怎么冲?”

    “有地道。”

    时迁一愣。

    燕青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草图,那是他们潜入前就准备好的汴京城防图:“城南有一处废弃的砖窑,下面有条旧时的运煤地道,直通城外五里的乱葬岗。地道年久失修,有些地方塌了,但如果能挖通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靖王给的。”燕青收起草图,“靖王说,他做过东京的禁军教头,知道一些秘道。”

    时迁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跟了林冲这么久,他知道这位靖王身上有许多说不清的秘密,但那些秘密最终都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胜算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燕青站起身,“今晚去联络种岳,他手上有兵,如果能控制南门附近一段城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两人沿着墙根阴影,一前一后,像两只夜行的狸猫。

    街道越来越破败。有些房屋已经被拆了,木料、砖石被运上城墙加固防御。有些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哭声,还有压抑的争吵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,粘稠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转过一个街角,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燕青一把拉住时迁,闪进旁边一条窄巷。巷子里堆满了垃圾,腐臭扑鼻。两人屏住呼吸,从墙缝里往外看。

    一队骑兵从街上驰过。不是宋军,也不是金军——那些骑兵穿着杂色的皮甲,马匹瘦弱,但骑术精湛。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约莫四十岁年纪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