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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败者为寇
德州城北三十里,黄河故道。
残阳如血,将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暗红。河滩上散落着折断的旗杆、破碎的甲胄、倒毙的战马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甜腥气。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卢俊义勒马立于河堤高处,白甲上溅满泥点与血污。他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疲惫但依然坚毅的脸。北风呼啸,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策马上前,声音嘶哑,“斥候回报,东南方向二十里,发现一支骑兵,约三千余骑,正沿河岸缓慢移动。”
“金兵?”卢俊义眉头紧锁。
“不像。”副将摇头,“旗号混乱,队形松散,行进速度极慢。看装束……像是宋军。”
卢俊义眯起眼睛。
昨日黄昏,花荣、徐宁两部援军终于赶到德州外围。五千金军铁骑在城下猛攻一日,见援军已至,又闻完颜宗望主力已逼近汴京,竟主动撤围北返。一场恶战虽免,但德州城防已残破不堪,守军伤亡近三千。
如今这支突然出现的宋军骑兵……
“关胜将军何在?”
“关将军率本部骑兵在东北方向十里处休整,已派人去请。”
“传令全军戒备。”卢俊义重新戴上头盔,“随我前去查看。”
半个时辰后,黄河滩涂。
卢俊义率五百亲卫骑兵赶到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。
那是一支残破不堪的军队。
三千余骑兵,战马大多瘦骨嶙峋,许多马匹的鬃毛被烧焦,鞍具破损。士兵们衣衫褴褛,甲胄不全,许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。他们沉默地坐在马上,或靠在河边的枯树下,眼神空洞,像一群失去魂魄的躯壳。
队伍前方,一面残破的“宋”字大旗斜插在沙地上,旗面被烧出几个窟窿,边缘焦黑。
旗下立着一人。
那人身材魁梧,披着一件半旧的鱼鳞甲,肩头护甲已碎裂,露出里面染血的衬布。他手持一对乌黑铁鞭,鞭身沾满暗红色的血垢。头盔早已不见,露出一张方正刚毅的脸,浓眉紧锁,胡须杂乱,左颊一道新伤从眼角划至下颌,皮肉外翻,虽已结痂,但依然狰狞。
卢俊义瞳孔微缩。
“呼延灼?”
那人缓缓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卢……卢员外?”呼延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此?”
卢俊义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。关胜此时也率数十骑赶到,见状同样下马走来。
“呼延将军。”卢俊义停在呼延灼面前三步处,抱拳行礼,“一别经年,不想在此相遇。”
呼延灼苦笑一声,铁鞭挂地,支撑着身体。他环顾四周,看着自己这支残兵败将,眼中涌起深深的疲惫与绝望。
“经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是啊,经年。从追随宋江受朝廷招安,到征方腊,再到北上抗金……仿佛昨日,又仿佛隔世。”
关胜走到卢俊义身侧,沉声道:“呼延兄,你的连环马军……怎会落得如此境地?”
呼延灼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河风吹过,带来远处尸体的腐臭。他睁开眼,声音低沉:
“太原。”
“金兵西路完颜宗翰攻太原,我奉命率一万连环马军驰援。苦守三十七日,城中粮尽,人相食。朝廷援军……始终未至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“第三十八日,守城主将张孝纯开城投降。我率部突围,连环马阵被金兵重骑冲散,死伤过半。退至汾州,又遭金兵追击。一路南撤,过黄河时,只剩这三千余人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。
“他们……都是跟我从太原杀出来的。有人断了手臂,有人瞎了眼睛,有人身上还插着断箭……但我们没逃。我们一直战,一直退,一直等朝廷的援军,等朝廷的粮草,等朝廷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河滩上一片死寂。只有风声呜咽,河水拍岸。
许久,呼延灼才继续道:“退到卫州时,我们遇到了童贯。”
关胜脸色一变:“童贯?他当时不是该在汴京?”
“他跑了。”呼延灼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,“金兵还未过黄河,他就带着亲卫和搜刮的财宝,一路南逃。我们在路上撞见他的车队,我上前求粮,求援,求他至少给伤兵一些药材……”
他握紧铁鞭,指节发白。
“你们猜他说什么?”
无人应答。
呼延灼惨笑:“他说,‘败军之将,还有脸求援?太原已失,尔等就该战死殉国,逃至此地,已是苟且偷生。’然后……他命亲兵放箭,驱赶我们。”
“混账!”关胜怒喝一声,手按刀柄。
卢俊义按住他的手臂,沉声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呼延灼摇头,“我们还能如何?三千残兵,人困马乏,箭尽粮绝。童贯的亲卫都是西军精锐,我们打不过,只能退。一路退到黄河边,本想渡河南下,可对岸的州县……全都闭门不纳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西沉的落日。
“他们说,我们是溃军,是逃兵,会引来金兵,会消耗他们的粮草。我们在黄河边等了三天,没有一条船肯过来。最后……我们只能沿河北岸向东走,想着或许能遇到其他宋军,或许……或许朝廷还没有忘记我们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河滩上渐渐暗下来,士兵们点燃了几堆篝火,火光跳动,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。
卢俊义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呼延将军,你可知我们现在何处?”
呼延灼茫然摇头。
“此地往南三十里,是德州城。”卢俊义缓缓道,“昨日,五千金军铁骑围攻德州,被我军击退。”
呼延灼猛地抬头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守德州的军队?可德州守将不是……”
“德州已非宋土。”关胜接过话头,声音铿锵,“如今德州,乃至整个山东北路,皆属靖难政权。主帅,是靖难王林冲。”
“林冲?”呼延灼皱眉,“哪个林冲?”
“便是梁山泊曾经的豹子头,林冲。”
呼延灼瞳孔骤缩:“林冲?!他不是……不是早已……”
“往事不必再提。”卢俊义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呼延将军,我只问你一句:你还想战吗?”
呼延灼握紧铁鞭:“战?如何战?为谁而战?朝廷已弃我如敝履,天下虽大,何处容身?”
“为百姓而战。”卢俊义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,“为身后这片土地上的千万生民而战。”
呼延灼怔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