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诈败

    杨志勒住战马，举起右手。身后三千兵马齐齐停步，盔甲碰撞声在丘陵间回荡。他眯起眼睛，望向西北方向。地平线上，烟尘已经清晰可见，像一道移动的土黄色城墙。马蹄声如闷雷滚来，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徐宁策马来到他身旁，低声道：“来了。”杨志点头，手按刀柄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。然后，他缓缓拔出长刀，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“全军听令——”他的声音在丘陵间传开，“按计划，接敌！”

    三千梁山军迅速调整阵型。前排是徐宁率领的一千钩镰枪手，枪尖斜指前方，在阳光下闪烁成一片寒星。后排是杨志亲自指挥的两千刀盾手和弓手，盾牌组成一道矮墙，弓手已搭箭上弦。

    烟尘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最先出现的是一面黑色大旗，旗面绣着金色的“关”字。紧接着，黑压压的骑兵从烟尘中冲出，战马奔腾，铁蹄踏地，整个丘陵都在震动。关胜一马当先，身披赤金重铠，手持青龙偃月大刀，面如重枣，凤眼生威。他身后是三千精锐马军，人马披甲，如同一道推进的钢铁壁垒。

    两军相距三百步时，关胜举起右手。骑兵队伍骤然减速，在丘陵前五十步处停下。战马嘶鸣，铁甲铿锵，尘土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关胜策马上前几步，目光扫过梁山军阵。他看见那些简陋的盾牌、杂乱的旗帜，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。“梁山草寇，也敢列阵迎战？”他声音洪亮，在丘陵间回荡，“本将关胜，奉童太尉之命征讨尔等！识相的，放下兵器，跪地受缚，或可免一死！”

    杨志催马出阵。他故意让马走得有些踉跄，手中长刀也握得不太稳。“关将军！”他高声喊道，“我等皆是逼不得已，才上梁山落草！朝廷若能赦免，我等愿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！”关胜打断他，“尔等杀官造反，罪无可赦！今日便是尔等死期！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关胜已横举大刀。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来。

    “放箭！”杨志大吼。

    梁山弓手射出第一轮箭雨。箭矢落在骑兵阵中，大多被铁甲弹开，只有少数战马中箭嘶鸣倒地。骑兵速度丝毫不减，转眼已冲至百步之内。

    “钩镰枪，准备！”徐宁的声音冷静而清晰。

    前排一千钩镰枪手齐齐蹲身，长枪斜插地面，枪尖朝上，枪尾抵住地面。这是专门对付骑兵的阵型——钩镰枪可勾马腿，枪阵可阻冲击。

    关胜见状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些草寇竟懂得对付骑兵的战法？但他随即冷笑，区区简陋枪阵，如何挡得住朝廷精锐铁骑的铁蹄？

    “冲阵！”

    骑兵如洪流般撞向枪阵。

    第一排战马撞上枪尖，惨嘶声中，数匹战马翻倒在地。但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，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。钩镰枪手奋力勾拽，又有十余匹战马被勾倒，但骑兵数量太多，冲击力太强，枪阵很快被冲开缺口。

    “撤！快撤！”杨志声嘶力竭地大喊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。

    梁山军“溃败”了。

    刀盾手转身就跑，弓手丢弃弓箭，钩镰枪手扔下长枪。阵型瞬间崩溃，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，旗帜被踩在脚下，辎重散落一地。杨志和徐宁“狼狈”地调转马头，在亲兵护卫下向东南方向逃去。

    关胜勒住战马，按着腰间刀柄，看着溃逃的梁山军，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副将韩滔策马上前：“将军，追不追？”

    关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些逃窜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兵器、旗帜、粮袋。逃得太快了，阵型崩溃得太彻底了。这不像是一支敢列阵迎战的军队该有的表现。

    但地上那些尸体是真的。那些中箭倒地的战马是真的。那些被踩碎的旗帜、丢弃的粮草，也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将军！”另一名副将彭玘急道，“机不可失！这些草寇本就乌合之众，见了我西军精锐，自然魂飞魄散！此时不追，更待何时？”

    关胜仍在犹豫。他征战多年，沉稳谨慎，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劲。但眼前的“战果”实在太诱人——击溃梁山前锋，斩首数百，缴获辎重无数。这样的功劳，足以让他在童贯面前大大露脸。

    而且，童贯的命令是速战速决。

    关胜深吸一口气，终于下定决心：“追！但不可冒进！韩滔领一千骑兵为前队，我领中军，彭玘领后队，保持阵型，小心埋伏！”

    “得令！”

    三千骑兵再次启动，沿着梁山军溃逃的方向追去。马蹄踏过散落的辎重，溅起泥水和血污。

    三十里外，梁山泊边缘。

    童贯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，远眺东南方向。他身穿金甲，外罩大红战袍，腰佩宝剑，须发花白但面色红润。身后站着十余名将领，个个甲胄鲜明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”一骑快马从前方奔来，斥候滚鞍下马，单膝跪地，“启禀太尉！关将军前锋已击溃梁山贼军，斩首三百余级，缴获辎重无数！贼军溃逃向水泊方向，关将军正率军追击！”

    童贯抚须大笑：“好！关胜果然勇猛！”

    身旁一名老将皱眉道：“太尉，贼军溃逃得是否太快了些？恐有诈。”

    童贯瞥了那老将一眼，是西军老将种师道。此人作战谨慎，但童贯向来不喜欢他——太谨慎，就是胆小。

    “种将军多虑了。”童贯不以为然，“梁山草寇，不过是一群打家劫舍的贼人，能有什么诈？见了朝廷大军，自然望风而逃！”

    另一名将领附和道：“太尉所言极是！这些草寇平日欺压百姓还行，见了真正的精锐，自然不堪一击！”

    种师道还想说什么，童贯已挥手打断：“传令全军，拔营前进！本帅要亲临前线，一举荡平梁山！”

    号角声响起。八万大军开始移动。步兵列队前行，骑兵在两翼护卫，辎重车队缓缓跟进。队伍绵延十里，旌旗蔽日，刀枪如林，气势惊人。

    童贯骑上战马，在亲兵护卫下走在队伍中央。他心情极好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，剿灭梁山后，该如何向官家请功，该如何在奏章中夸大自己的战果。

    大军行进两个时辰，已深入梁山泊外围。

    这里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。水道纵横交错，芦苇荡一望无际，沼泽地随处可见。官道越来越窄，有些地方只能容三四人并行。步兵队伍被拉长，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，在狭窄的水道间小心穿行。

    “太尉，此地地形险恶，不宜大军深入。”种师道再次劝谏，“不如先扎营，派斥候探明道路再进。”

    童贯看着前方泥泞的道路，皱了皱眉。确实难走。但他随即想到，梁山贼军也是从这条路逃的，他们能走，朝廷大军为何不能走？

    “继续前进！”童贯下令，“贼军已溃，正是乘胜追击之时！传令关胜，加快速度，务必在天黑前咬住贼军主力！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，大军继续深入。

    泥泞越来越深。步兵的靴子陷进泥里，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。辎重车辆更是举步维艰，车轮深深陷入泥沼，需要数十人推拉才能前进。骑兵的战马在泥水中打滑，不时有战马失蹄摔倒。

    队伍越拉越长，前后队已相隔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