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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主仆夜话
林冲走出聚义厅时,夜已深了。山风带着寒意从后山吹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远处营寨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,更夫敲梆的声音从山下传来,四更天了。他站在廊下,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花荣和杨志跟在身后,三人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山风呼啸,只有夜枭鸣叫,只有梁山八千人在睡梦中均匀的呼吸。林冲抬头看向夜空,星辰稀疏,一弯残月挂在西天。公孙胜说的紫微星旁双星并耀,他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从今夜起,梁山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他转身,对花荣和杨志低声道:“你们先回去歇息。今夜之事,不必多想。”
花荣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白衣在月光下显得单薄,他紧了紧衣襟,与杨志一同转身离去。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冲独自站在廊下,又站了片刻。
然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石子——那是刚才在厅外随手捡的,棱角分明,入手冰凉。又从袖中摸出一张裁好的纸条,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。字迹工整,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力道。他将纸条仔细绑在石子上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石面,感受着山风从指缝间穿过带来的凉意。
他抬头,看向西侧那片客房。
那里,有一盏灯还亮着。
客房内,烛火摇曳。
卢俊义坐在桌边,熟铜棍靠在墙边,棍身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伸出手,手指轻轻抚过棍身——那是陪伴他半生的兵器,从大名府到梁山,从玉麒麟到阶下囚,再到今日厅上那个被众人争夺的“大功之人”。棍身冰凉,触感熟悉,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燕青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。
茶盏是粗陶的,边缘有些磕碰,茶汤冒着袅袅白气,带着山野粗茶的苦涩香气。燕青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,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,映出跳跃的烛火。
“主人,喝口茶。”
燕青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贯的恭谨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担忧。
卢俊义没有立刻去端茶盏。
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熟铜棍上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。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,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流下,在烛台上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。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窗纸微微颤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小乙。”
卢俊义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
“这梁山……比大名府的牢狱更让人心累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燕青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他知道主人需要说,需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来。
“在大名府,我是囚犯。”卢俊义的手指从熟铜棍上移开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感受着茶盏传来的温热,“枷锁在身,牢门在侧,但至少……我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敌人是谁,知道该恨谁,该防谁。”
他顿了顿,茶盏中的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茶叶的苦涩气息:
“可在这里……”
他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烛火在苦笑中跳动,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。那张原本英武的脸,此刻写满了疲惫和困惑。额角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那是被擒上梁山时留下的,如今已结痂,却依然刺痛。
燕青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主人,今日厅上情形,您也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被窗外的人听去:
“宋公明一心要扶您上位,口口声声说是遵从天意、遵从天王遗命。可小乙看得明白——他是要您当个傀儡寨主。您坐那位子,他在幕后掌控。您若真信了他,日后梁山大小事务,恐怕都得听他的安排。您这位寨主,不过是个幌子。”
卢俊义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盏,看着茶汤在盏中荡起一圈圈涟漪。茶水的温度透过粗陶传来,烫得掌心微微发红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。
“那林教头呢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燕青犹豫了一下。
“林教头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他今日看似为您说话,阻拦宋公明强推您上位。可小乙觉得……他的深意,恐怕也非单纯为您好。”
卢俊义抬起头,看向燕青。
烛火在燕青年轻的脸上跳动,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。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仆人,看人看事的眼光,有时候比他自己更准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燕青躬身,“林教头阻拦宋公明,或许是不愿见宋公明如愿——宋公明想扶您上位,他便偏要拦着。又或许……他是看穿了宋公明的算计,知道您若真坐上那位子,便成了宋公明的傀儡,反倒对梁山不利。但无论如何……”
燕青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他心中所谋,恐怕也非寻常。”
卢俊义沉默了。
他放下茶盏,茶盏与桌面碰撞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茶汤溅出几滴,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。他伸出手指,无意识地在那水渍上画着圈,指尖传来茶水的微温。
“我卢俊义顶天立地,岂愿做他人傀儡?”
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:
“在大名府,我被梁中书陷害,家破人亡,那是明枪。在梁山,我若成了宋公明的傀儡,那便是暗箭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——这道理,我懂。”
他站起身,熟铜棍靠在墙边,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高大而孤寂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山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,险些熄灭。
燕青连忙上前护住烛火。
窗外,夜色浓重。远处营寨的灯火已熄灭大半,只有零星几点还在黑暗中闪烁。更夫敲梆的声音从山下传来,五更天了。天快亮了,可卢俊义心中的迷雾,却越来越浓。
“可林教头……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山风从背后吹来,吹动他的衣袍:
“他今日那番话,那句‘卢员外擒得史文恭不假,但若无林某率军破寨、牵制敌兵,恐怕也难成事’……你说,他是为我解围,还是为自己争功?”
燕青没有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