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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元霄,敌袭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林冲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他手中的炭笔在地图的水门位置又画了一个圈,然后停住。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清脆而悠远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桌角那三盏油灯里的油已烧去大半,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。林冲没有去剪,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了无数次的点。明天此时,那里将是血与火的战场。他深吸一口气,吹灭了灯。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,元宵。

    大名府城头挂满了各色灯笼,从城楼到角楼,绵延数里。红绸扎的鲤鱼灯、彩纸糊的莲花灯、琉璃罩的走马灯,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将整座城池映得如同白昼。街市上人潮涌动,贩夫走卒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丝竹管弦的乐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飘着糖葫芦的甜香、炸油果的焦香、还有酒肆里飘出的酒香。

    城东南角的水门处,守军比平日少了三成。几个老兵靠在墙垛上,手里提着酒壶,眼睛不时瞟向城内灯火最盛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,都去街上看灯会了,留咱几个在这儿喝西北风。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汉啐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少说两句,梁中书有令,今夜各处都要留人。”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兵丁打了个哈欠,“再说了,这水门能出什么事?城外就是芦苇荡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,谁大过节的来攻城?”第三个兵丁笑道,举起酒壶灌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们没注意到,芦苇荡深处,一千二百双眼睛正盯着水门上的灯火。

    林冲伏在芦苇丛中,身上盖着枯黄的苇叶。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,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他身边,杨志、花荣、鲁智深三人同样伏着,呼吸声压得极低。再往后,是三百靖难营精锐和九百挑选出来的战兵,人人衔枚,马裹蹄,静得如同这片芦苇荡本身。

    “几时了?”林冲低声问。

    花荣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制沙漏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:“戌时三刻。时迁兄弟该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点头。他的目光穿过芦苇缝隙,望向城内。从这个角度,只能看见城墙上方一片通红的天空,那是万千灯笼映出的光。他能想象城内的热闹——前世在大理,元宵灯会也是这般景象。王语嫣最爱莲花灯,每年都要亲手扎一盏,在洱海边放下……

    他甩了甩头,将那些记忆压回心底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教头,”杨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水门上有四个守军,两个在打盹,两个在喝酒。墙垛后还有没有暗哨,看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柴大官人安排的人呢?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“应该在水门内侧等着。”花荣道,“按约定,火起为号,他们会从里面打开门闩。”

    林冲不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又过了一遍。时迁带六人潜入,分三队放火;宋江率五千人伴攻四门;自己率精锐突袭水门;破城后分两路,一路救人,一路杀官…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
    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

    戌时末。

    亥时初。

    亥时一刻。

    突然,城内东北方向,一道火光冲天而起!

    那火起得极快,眨眼间就烧红了半边天。紧接着,西南方向又有一处火起,然后是正北方向。三处大火几乎同时爆发,将大名府的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。

    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城内的呼喊声隐约传来。

    水门上的守军顿时慌乱起来。那个络腮胡军汉冲到墙边,朝城内张望:“他娘的,哪里起火了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翠云楼方向!”

    “粮仓那边也烧起来了!”

    “快!快去禀报!”

    四个守军乱作一团。就在此时,城外四门方向同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和呐喊声。那声音如同海啸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整个大名府裹挟其中。

    “敌袭!敌袭!”城头警钟疯狂敲响。

    林冲睁开眼睛,眸子里映着冲天的火光。

    “动手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轻如蚊蚋,却让身后一千二百人同时绷紧了身体。

    翠云楼已是一片火海。

    这座大名府最高的酒楼,此刻成了最醒目的火炬。木制的楼体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,火星四溅,点燃了邻近的商铺。街上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,推搡、踩踏,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时迁蹲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,脸上抹着锅灰,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,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乞丐。他看着自己的杰作,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老大,粮仓那边也烧起来了!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檐下翻上来,是白胜。

    “留守司衙门呢?”时迁问。

    “段景住刚传回消息,得手了。”白胜压低声音,“三处火都放成了,守军全乱了。”

    时迁点点头:“石秀兄弟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王定六带人过去了,在街口放了两个炮仗,算是信号。”白胜道,“不过那边围着的官兵太多,一时半会儿冲不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时迁站起身,“咱们的任务完成了,撤!”

    两人如同狸猫般在屋顶间跳跃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大名府正门,城楼之上。

    梁中书披着锦袍,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梁山军。火光照亮了他额角的汗珠。

    “大人,东门、西门、南门都报有敌情!”一个副将气喘吁吁地跑上来,“看旗号,是梁山贼寇!人数不下五千!”

    “五千?”梁中书咬牙,“他们哪来这么多人?”

    “不、不知道……但四门都在猛攻,云梯、冲车都用上了!”

    梁中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蔡京的女婿,在大名府经营多年,不是没见过阵仗。“传令:正门留两千人,其余三门各留一千。再调两千人去救火,不能让火势蔓延!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城内乱民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乱民?”梁中书冷笑,“让王太守带衙役去弹压。敢趁乱抢劫的,就地格杀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副将领命而去。梁中书扶着城墙,望向城外。梁山军的攻势看起来很猛,但奇怪的是,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登城,只是在城外擂鼓呐喊,偶尔射几轮箭。

    “虚张声势?”他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上城楼:“大人!不好了!东南水门失守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梁中书猛地转身。

    “不、不知道哪来的贼人,从水门杀进来了!守门的兄弟全死了,城门大开,现在贼人正往城里冲!”

    梁中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    中计了。

    四门伴攻是假,水门突袭才是真!

    “快!调兵去水门!拦住他们!”他嘶声吼道。

    但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林冲一马当先,长枪如龙,将挡在前面的三个守军同时挑飞。

    鲜血溅在他脸上,温热而腥咸。他没有擦,只是催马向前。身后,杨志、花荣、鲁智深各率一队,如同三把尖刀,刺入混乱的城中。

    水门内侧,柴进安排的两个富商早已打开门闩,此刻正缩在门房里瑟瑟发抖。林冲经过时,朝他们点了点头,扔过去一袋银子。

    “多谢二位,速速避祸去。”

    那两人接过银子,连滚带爬地逃了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,往哪走?”杨志跟上问道。

    “分两路。”林冲勒住马,“杨志兄弟,你带五百人,直扑留守司衙门。梁中书的主力在四门,留守司空虚。杀了王太守,烧了官署,让官府彻底瘫痪。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

    “花荣兄弟,你带三百弓手,占据街口高处,掩护大军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“师兄,你随我去死囚牢。”林冲看向那个胖大和尚,“卢员外和石秀兄弟应该被关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哈哈大笑:“洒家早就等不及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