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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一视同仁
林冲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原本娇美的脸此刻满是坚毅。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她没有擦,只是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起来。”林冲道。
扈三娘站起身。
“讲武堂规矩,你可清楚?”
“清楚。”
“念一遍。”
扈三娘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一,服从军令,违者杖责;二,勤学苦练,懈怠者罚;三,同窗互助,私斗者逐;四,男女同训,一视同仁;五,考核定级,凭绩晋升。”
她的声音清脆,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。
台下有些学员交换眼神,尤其是“男女同训,一视同仁”那句,让不少人皱起眉头。但没有人敢出声,因为高台上那个人正看着他们。
“很好。”林冲点头,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讲武堂特殊学员。与其他学员同吃同住同训,考核标准相同,奖惩规矩相同。你可能做到?”
“能。”
“入列。”
扈三娘转身,走向队列。她走到最后一排,站在最右侧的位置。旁边的学员是个黑脸汉子,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但终究没说什么。
林冲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我知道,有人不服。”他缓缓道,“觉得女子不该来此,觉得这是儿戏。但我告诉你们,在讲武堂,只有一种人——能通过考核的人。男也好,女也罢,能打胜仗,能带好兵,便是好军人。做不到,便是废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加重:“而讲武堂,不养废物!”
最后五个字,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台下所有学员挺直脊背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今日训练科目:阵型变换,弓弩射击,近身搏杀。”林冲走下高台,走到队列前方,“现在,开始!”
号令响起。
校场瞬间活了过来。学员们分成四队,开始演练阵型。脚步声、号令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某种狂暴的交响。尘土飞扬起来,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雾。
扈三娘站在队列中,跟着指令移动。
她的动作有些生疏,毕竟这是军队阵型,与她惯用的单打独斗不同。但她学得很快,眼睛盯着前方学员的动作,手脚迅速跟上。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,素衣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线条。
林冲在校场中巡视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员的动作。偶尔会停下,纠正某个人的姿势,或者讲解某个阵型变化的要点。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经过扈三娘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腰再沉三分。”林冲道,“阵型变换,重心要稳。”
扈三娘咬紧牙关,将腰又沉下去。这个姿势很累,大腿肌肉开始发抖。但她没有动,只是死死撑着。
林冲看了她一眼,继续向前走。
扈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飞扬的尘土中有些模糊,却异常挺拔。她忽然想起张贞娘的话——“他是个想做好事,但懂得用手段的人”。
她低下头,继续训练。
午后,训练暂歇。
学员们散坐在校场边缘的树荫下,喝水休息。水是井里打上来的,装在木桶里,用瓢舀着喝。水很凉,喝下去能浇灭喉咙里的火。
扈三娘坐在最角落的树下。
她舀了一瓢水,小口小口喝着。汗水还在流,浸湿了额前的碎发,黏在皮肤上,痒痒的。她抬起手想擦,却发现手上全是泥,只好作罢。
“给。”
旁边递过来一块布巾。
扈三娘转头,看见是那个黑脸汉子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布巾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多谢。”扈三娘接过布巾,擦了擦脸。
布巾是粗布的,有些粗糙,擦在脸上微微刺痛。但擦掉汗水后,清爽了许多。
“你叫扈三娘?”黑脸汉子问。
“是。”
“祝家庄那个?”
扈三娘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是。”
黑脸汉子沉默片刻,道:“我哥哥死在祝家庄。”
扈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但我哥哥是跟着李逵去的。”黑脸汉子继续说,“李逵那厮乱杀,我哥哥是被误伤的。后来林教头查清了,给了抚恤,还让我来讲武堂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林教头说,战场上没有私仇,只有军令。我哥哥死在军令下,那是他的命。我不恨你。”
扈三娘握紧布巾,布巾上的汗水渗进掌心,湿漉漉的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黑脸汉子摇摇头,站起身走了。
扈三娘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。她想起祝家庄那一夜,想起火光,想起喊杀声,想起父亲和哥哥倒下的身影。那些画面曾经夜夜入梦,但现在……好像有些不一样了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是休息结束的钟声。学员们纷纷起身,重新列队。扈三娘也站起来,将布巾叠好,放在树下。她走到队列中,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林冲已经站在高台上。
“下午训练:弓弩射击。”他道,“靶场集合。”
队伍转向,朝靶场走去。
扈三娘走在队列中,脚步很稳。阳光依旧炽烈,晒得皮肤发烫,但她已经习惯了。她抬起头,看向高台——林冲还站在那里,正与一个教头说着什么。
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些模糊,但轮廓清晰。
扈三娘看了三息,然后收回目光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只是觉得,看着那个人,心里会踏实一些。好像有他在,这条路就能走下去,再苦也能走下去。
傍晚,训练结束。
学员们解散,三三两两朝饭堂走去。扈三娘走在最后,她的腿很酸,手臂也抬不起来。一下午的弓弩训练,她拉了三百次弦,手指磨出了水泡,现在火辣辣地疼。
“扈姑娘。”
有人叫她。
扈三娘回头,看见张贞娘站在校场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“夫人。”扈三娘走过去。
“叫贞娘。”张贞娘笑道,递过竹篮,“给你带了点药膏,治水泡的。还有几个馒头,训练辛苦,多吃点。”
扈三娘接过竹篮,竹篮很轻,却让她鼻子一酸。
“多谢……贞娘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张贞娘看着她手上的水泡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“刚开始都这样,过几天就好了。我夫君当年刚入禁军时,手上全是茧子,比你这严重多了。”
扈三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水泡已经破了,渗出透明的液体,混着泥土,看起来脏兮兮的。但她不觉得疼,只觉得充实——这是她凭自己挣来的。
“林教头他……”扈三娘忽然问,“今日可还满意?”
张贞娘笑了:“他说你很有韧性。讲武堂开堂以来,你是第一个一天训练下来没喊苦没喊累的学员,还是女子。”
扈三娘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是一个很浅的笑,却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朝饭堂走去。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条并肩而行的船。远处传来饭堂的喧闹声,还有饭菜的香味——是炖菜的味道,混着米饭的香气,让人肚子咕咕叫。
走到饭堂门口时,扈三娘忽然停下。
她抬起头,看向西边的天空。夕阳正在下沉,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红色,像烧着的锦缎。天空很高,很阔,没有尽头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,站在张贞娘院门口时的心情。
那时她只觉得前路漫漫,荆棘丛生。
但现在……
她握紧竹篮的提手,提手上还残留着张贞娘的体温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满是饭菜的香味,还有夕阳温暖的气息。
这条路,她走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