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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林冲解围

    厅内死寂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扈三娘苍白的脸上,她站在那里,素衣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。王英咧着嘴笑,那笑容油腻而刺眼。宋江依旧保持着和煦的表情,仿佛只是在提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晁盖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。

    林冲终于放下茶碗。

    瓷器与木桌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宋江,然后落在扈三娘身上。扈三娘与他对视,看见他眼中那种深潭般的沉静,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怒火,奇异地平息了些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。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。

    动作很慢,衣袍摩擦发出窸窣声。聚义厅里几十双眼睛跟着他移动——从坐着到站起,从垂眸到抬眼。他走到厅中央,与扈三娘并排而立,却保持着三步距离。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得疏远,恰到好处地表明立场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。”林冲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石子投入深潭,“美意原为成全,宋江哥哥一片好心,林冲明白。”

    宋江脸上的笑容深了些:“林冲兄弟能理解便好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——”林冲话锋一转,声音依旧平稳,“婚姻大事,非同儿戏,需两厢情愿。”

    厅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。

    林冲继续道:“扈姑娘家破被擒,父兄新丧,心中悲苦未平。此时提亲,恐非良时,也非义举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头领,“我梁山‘替天行道’,亦当‘行侠仗义’。若强逼女子婚事,与那强抢民女的恶霸何异?与高衙内之流何异?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,声音陡然加重。

    “高衙内”三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厅内每个人的耳朵。空气瞬间凝固了。有人想起林冲的过往,想起那个在东京街头调戏良家、逼死林娘子的高衙内——那是梁山好汉们口口声声要铲除的恶人。

    宋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但只一瞬,又松开,笑容重新浮现:“林冲兄弟言重了。宋江岂是强逼?只是提议,只是提议罢了。扈姑娘若不愿,自然作罢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作罢。”林冲接得极快。

    厅内又是一静。

    王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矮小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突兀:“林冲!你什么意思?公明哥哥一片好意,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洒家觉得林兄弟说得在理!”

    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打断王英。

    鲁智深“哐”地推开面前的酒桌,站起身来。那身僧袍沾满油渍,却掩不住浑身煞气。他大步走到厅中央,铜铃般的眼睛瞪着王英:“王矮虎!你什么品行?洒家在江湖上早有耳闻!贪财好色,见利忘义!配得上这位女菩萨?休要胡闹!”

    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英脸上。

    王英脸色涨红,正要反驳,新上山的武松也站了起来。这位打虎英雄面无表情,声音冷硬:“婚姻大事,确需两厢情愿。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
    石秀跟着起身:“武二哥说得是。咱们梁山好汉,行事要光明磊落。”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。

    花荣放下酒杯,杨志放下筷子,刘唐、阮氏三兄弟……厅内站起的人越来越多。没有人说话,但沉默本身就是态度。晁盖看着这一幕,眉头皱得更紧,却终于开口:“诸位兄弟都坐下,有话好好说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带着天王的威严。

    众人陆续坐下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宋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敲击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,像某种倒计时。李应坐在第十把交椅上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自己是个木头人。杜兴站在他身后,那张鬼脸看不出表情。

    吴用摇着羽扇,忽然笑道:“林冲兄弟所言,确有道理。只是——扈姑娘终究是女流,留在山寨,总需有个安排。总不能一直关押着,或是放任不管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巧妙。

    既承认林冲有理,又点出实际问题——扈三娘怎么办?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扈三娘身上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素衣在风中飘动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不同——刚才的绝望和愤怒,此刻化作某种决绝的光。她看着林冲,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为她说话的男人,忽然想起张贞娘那句话:“夫君说过,女子亦可有为。”

    她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这一步踏得很稳,靴底与青石板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多谢林冲头领、鲁大师仗义执言。”扈三娘抱拳,声音清亮,带着扈家庄大小姐特有的骄傲,“小女子扈三娘,今日在此,有话要说。”

    厅内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连宋江都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扈三娘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众头领:“我扈家满门,除我之外,皆已不在。此仇此恨,三娘铭记于心。但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亮,“我扈三娘自幼习武,一杆日月双刀,也曾阵前斩将。我不需要谁可怜,不需要谁施舍,更不需要谁‘安排’!”

    最后两个字,咬得极重。

    王英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扈三娘继续道:“若梁山容我,我愿凭本事在梁山立足。林冲头领的讲武堂,张夫人的女营——无论哪里,只要让我凭手中刀说话,我愿效力。若不容——”

    她停住,目光如刀,扫过宋江,扫过王英,最后落在晁盖脸上。

    “若不容,但求一死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“绝不辱没家门!”

    厅内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们想过扈三娘会哭,会闹,会求饶,甚至想过她会拔刀拼命——但没人想到,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凭本事立足?女子入讲武堂?入女营?

    晁盖怔怔地看着她,忽然想起多年前,自己还是东溪村保正时,也曾见过这样的女子——那是他早逝的妹妹,性子刚烈,不肯受半点委屈。

    宋江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。

    他精心设计的局面,被林冲几句话打破;他拉拢王英的算盘,被扈三娘当众拒绝;更可怕的是,他感觉到——厅内许多头领看扈三娘的眼神,变了。

    从看一个俘虏,一个战利品,变成看一个……人。

    一个值得尊重的人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鲁智深第一个拍案叫好:“好个烈女子!洒家喜欢!就该这样!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凭本事吃饭?洒家第一个赞成!”

    武松点头:“确有骨气。”

    石秀笑道:“若论武艺,扈姑娘不在许多兄弟之下。”

    花荣忽然开口:“讲武堂确有女学员先例。张夫人所辖女营,也需教头。”

    一句接一句。

    晁盖看着这一幕,终于下定决心。他站起身,走到厅中央,站在林冲和扈三娘之间:“既然扈姑娘有此志气,我梁山岂能不容?”

    他看向宋江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公明兄弟,此事便依扈姑娘所言。婚姻大事,确需两厢情愿,强求不得。”

    宋江沉默。

    沉默了三息。

    然后,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容重新回到脸上,和煦如春风:“天王哥哥说的是,是宋江考虑不周了。”他转向扈三娘,抱拳道:“扈姑娘莫怪,宋江绝无强逼之意。姑娘既有此志,宋江佩服。”

    又转向王英,语气略带责备:“王英兄弟,此事休要再提。扈姑娘是巾帼英雄,不可唐突。”

    王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宋江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他悻悻坐下,低头喝酒,酒水溅出碗沿,湿了前襟。

    晁盖点头:“既如此,扈姑娘便暂入讲武堂,作为特殊学员。日后凭功绩定职司。”他看向林冲,“林冲兄弟,讲武堂是你所创,便由你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林冲抱拳。

    扈三娘也抱拳:“多谢天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