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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法度之刀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不服。”林冲继续说,“觉得我小题大做,觉得我拿你立威。随你怎么想。但我要告诉你——今日我打你三十军棍,是为了将来在战场上,你能少挨三十刀。今日我让你守规矩,是为了将来在生死关头,你身边的兄弟不会因为不守规矩而害死你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穆兄弟,你武艺高强,是条好汉。但好汉……往往死得最早。为什么?因为好汉讲义气,讲面子,讲快意恩仇,唯独不讲规矩。而不讲规矩的人,在千军万马面前,就是活靶子。”

    穆弘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他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我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进中院。

    一间厢房里,躺着那个被打断肋骨的水军小头目。他叫陈七,二十出头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已经能坐起来了。

    看到林冲和穆弘进来,陈七挣扎着想下床。

    “躺着。”林冲按住他。

    穆弘站在床边,看着陈七。这个年轻人他记得——那天在酒肆,就是这小子先说了句“新来的不懂规矩”,他才动了怒。

    “陈七。”林冲说,“穆弘兄弟来给你赔礼。”

    穆弘深吸一口气,拱手:“陈兄弟,那日是我酒后无德,出手伤了兄弟。今日特来赔罪,还请兄弟原谅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陈七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看穆弘,又看看林冲,手足无措:“穆、穆头领……这……使不得……”

    “使得。”林冲说,“错了就是错了,赔礼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穆弘:“穆兄弟,陈七的医药费,从你罚饷里出。另外,他养伤期间,你每日来探望一次,直到他能下地为止。这是罚,也是让你记住——同袍的命,比你的面子重要。”

    穆弘点头:“是。”

    陈七的眼睛红了:“林教头……穆头领……我……我也有错,我不该那样说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有错。”林冲说,“但你的错,不该用肋骨来还。此事到此为止,日后都是兄弟,不许再提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走出厢房。

    穆弘跟了出来。

    两人站在院子里,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有些暖意。远处传来学员操练的喊声,整齐,有力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。”穆弘忽然开口,“我……我服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服那三十军棍。”穆弘说,“我是服你这个人。你打我,是真打。但你给我上药,也是真上药。你让我赔礼,是真赔礼。但你刚才那番话……也是真话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哑:“我在江州时,也带过兄弟。但从来没想过这些……规矩,同袍,成大事……我只想着快活,想着义气。今天……我懂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懂了就好。”他说,“回去养伤。伤好了,来讲武堂报到——你也进第一批学员。”

    穆弘愣住了:“我?”

    “你武艺好,但不懂带兵,不懂阵法,不懂规矩。”林冲说,“进了讲武堂,好好学。学成了,我给你一营人马带。”

    穆弘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他拱手,深深一揖:“谢林教头!”

    林冲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穆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背脊的伤口还在疼,但心里那股怨气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散了。

    傍晚。

    宋江的住处。

    屋里点着灯,炭盆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吴用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
    宋江坐在主位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“三十军棍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真打啊……”

    吴用抿了口茶,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穆弘那背脊,我看了。”宋江继续说,“血肉模糊,没有三个月,好不利索。林教头……这是下死手啊。”

    吴用放下茶杯:“公明哥哥,林教头说了——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规矩?”宋江冷笑,“什么规矩?他林冲立的规矩?梁山是晁天王坐主位,是我宋江招纳四方豪杰,什么时候轮到他林冲立规矩了?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,这话……不妥。”他缓缓说,“林教头立的规矩,是为了山寨好。您看今日之后,新上山的那些兄弟,哪个还敢造次?张顺、李俊,今日一天都老老实实,连酒都不敢多喝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怕了!”宋江一拍桌子,“怕了林冲那三十军棍!这不是兄弟聚义,这是官府衙门!”

    “可梁山……本就不是江湖。”吴用说,“公明哥哥,您招纳豪杰,是为了壮大梁山,是为了将来……招安时,有足够的本钱。但若梁山内部乱成一团,今日你打我,明日我杀你,这样的山寨,朝廷会招安吗?只怕会视为乌合之众,剿灭了事。”

    宋江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向吴用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学究……你这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吴用说,“林教头的手段是狠,但有用。今日之后,梁山上下,都知道条令不是儿戏。都知道犯了条令,真要挨打,真要见血。这样的山寨,才有纪律,才有战力,才……像一支军队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而一支军队,比一群土匪,更有招安的价值。”

    宋江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炭火噼啪作响,暖意弥漫,但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冷。

    林冲……

    这个八十万禁军教头,这个被高俅逼上梁山的男人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知练武带兵的男人……

    他到底想干什么?

    立规矩,建讲武堂,设参谋部,现在又当众打穆弘三十军棍……

    这每一步,都在把梁山往一个方向推——一个宋江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。

    熟悉,是因为那方向像军营,像官府。

    陌生,是因为那方向……离江湖越来越远,离“兄弟聚义”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……”宋江睁开眼睛,声音嘶哑,“这是要牢牢握住这‘法度’之刀啊。”

    吴用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已经凉了,有些苦。

    窗外,冬日的夜色浓得像墨。山寨里点起了灯火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。远处传来巡夜喽啰的脚步声,整齐,规律。

    像军营。

    像一支真正的军队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黑衣男人的手笔。

    宋江看着窗外的灯火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他说,“规矩……就规矩。只要能为招安添一份力,怎么都行。”

    吴用点头:“公明哥哥明见。”

    但两人心里都清楚——

    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那把“法度”之刀,已经被林冲握在了手里。

    而握刀的人,从来不会轻易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