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兄弟叙别情

    晨光透过窗纸，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鲁智深醒来时，头痛欲裂。他睁开眼，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半晌，才想起自己身在梁山。昨夜喝得太多，记忆断断续续——聚义厅的喧闹，林冲兄弟的笑脸，一碗接一碗的酒……

    “师父醒了？”

    曹正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，热气蒸腾，带着皂角的清香。他将铜盆放在木架上，拧了热毛巾递上：“师父擦把脸，醒醒酒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接过毛巾，热乎乎的棉布敷在脸上，毛孔都舒展开来。他闷声问道：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
    “已过辰时。”曹正又端来一碗醒酒汤，“林教头一早来过，见师父还睡着，便说等师父醒了再叙话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一口气喝完醒酒汤，汤里加了姜片和蜂蜜，辛辣中带着甜润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胃里暖了起来。他抹了把嘴，起身穿衣：“走，找林冲兄弟去。”

    推开房门，山风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梁山清晨的景象展现在眼前。远处湖面波光粼粼，水寨的船只往来穿梭，号子声隐约传来。近处，山寨依山而建，屋舍错落，炊烟袅袅。有喽啰在空地上操练，刀枪碰撞声、呼喝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鲁智深深吸一口气，山间空气清冽，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这梁山，倒是个好地方。”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曹正跟在身后：“师父，林教头如今在梁山地位不低。昨夜宴上，晁天王对他言听计从，吴学究也以他马首是瞻。便是那宋公明，表面客气，实则……”

    “实则如何？”鲁智深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曹正压低声音：“徒儿昨夜观察，宋公明与林教头之间，似有微妙。两人说话客气，眼神却不对路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浓眉一挑，没说话，大步朝前走去。

    林冲正在自家院中练枪。

    一杆丈八蛇矛在他手中翻飞，枪尖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啸声。他身形腾挪，步伐沉稳，每一刺、每一扫都带着千钧之力，却又举重若轻。院角的梅花桩上，几只麻雀被惊起，扑棱棱飞向屋檐。

    张贞娘坐在廊下缝补衣裳，针线在布料间穿梭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偶尔抬头看丈夫一眼，眼神温柔。

    “好枪法！”

    院门外传来洪钟般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收势，枪尖点地，转头看去。鲁智深大步走进院子，曹正跟在身后。晨光洒在鲁智深身上，那魁梧的身形、粗豪的面容，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叠。

    “师兄。”林冲放下长枪，迎上前去。

    两人相视，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鲁智深盯着林冲看了半晌，忽然张开双臂，重重抱住他：“兄弟！洒家总算找到你了！”

    那拥抱力道极大，林冲几乎喘不过气。但他没有挣扎，只是抬手拍了拍鲁智深的后背。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，那些把酒言欢的夜晚，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，尽数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这些年，你受苦了。”林冲低声道。

    鲁智深松开手，眼眶有些发红：“洒家受什么苦！倒是你——”他上下打量林冲，“当年在东京，你是何等风光！八十万禁军教头，何等威风！怎会落到这般田地？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，对张贞娘道：“贞娘，备茶。”

    “已备好了。”张贞娘起身，从屋内端出茶具。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龙井，茶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。她在石桌上摆好茶盏，又端来几碟点心——桂花糕、芝麻酥、腌渍的梅子。

    “曹正，你也坐。”林冲招呼道。

    四人围石桌坐下。张贞娘斟茶，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，色泽清亮。鲁智深端起茶盏，也不嫌烫，一口饮尽，咂咂嘴：“还是酒痛快！”

    林冲笑了：“师兄还是老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洒家这辈子就这性子，改不了！”鲁智深放下茶盏，正色道，“兄弟，你给洒家说说，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高俅那厮，如何害你？”

    院中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，远处操练的呼喝声，以及茶壶中水沸的咕嘟声。

    林冲端起茶盏，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，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他从刺配沧州到草料场，说到风雪夜的山神庙，高俅派来杀手的狞笑，那场大火，那杆枪刺穿胸膛的触感。

    以及，与柴进的合作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简略，许多细节一语带过。但鲁智深听得怒目圆睁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？”鲁智深声音低沉，像压抑的雷。

    “后来，我上了梁山。”林冲放下茶盏，“王伦不容我，我便火并了他。晁天王上山后，我辅佐他经营山寨，直到今日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猛地一拍石桌，茶盏跳起，茶水溅出：“高俅老贼！洒家早晚要拧下他的狗头！”

    石桌被他拍得嗡嗡作响，张贞娘手一颤，针线掉在地上。林冲弯腰捡起，递还给她，眼神示意无事。

    “师兄息怒。”林冲平静道，“高俅要杀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盯着他：“兄弟，你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

    “当年在东京，你虽武艺高强，但性子太过隐忍。”鲁智深道，“若是从前的你，被高俅如此陷害，只怕会忍气吞声，绝不会杀人上山，更不会火拼王伦。可如今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说话时眼神沉稳，心思深沉，洒家能感觉到，你心里装着大事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壶，给鲁智深续茶。热水注入茶盏，蒸汽升腾，模糊了彼此的面容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说说你，为似，还从没听过你的过往。”林冲转移话题，“还有这些年，你如何过的？”

    鲁智深哈哈一笑，端起茶盏又是一口闷：“洒家的经历，可比你热闹多了！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盏，开始讲述。

    从三拳打死镇关西说起——那屠户的油腻面孔，那女子的哭泣声，那三拳下去骨裂的脆响。说到逃亡出家，五台山文殊院的青灯古佛，那些清规戒律如何憋得他发疯。说到大闹五台山，砸了山门，打了僧众，那尊金刚像被他推倒时轰然倒塌的巨响。

    “后来去了东京大相国寺，看守菜园子，就认识了你，真是缘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从沧州分别后，就偶遇了曹正兄弟。”后来，洒家与曹正占了二龙山。

    曹正在旁补充：“师父在二龙山，劫富济贫，专杀贪官污吏。青州官府几次围剿，都被师父打退。方圆百里，百姓都称师父为‘花和尚活佛’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摆摆手：“什么活佛！洒家就是个杀人的和尚！”

    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林冲听得出其中的分量。二龙山能在青州立足，绝非易事。鲁智深看似粗豪，实则粗中有细，否则也活不到今天。

    “师兄这些年，也不容易。”林冲轻声道。

    鲁智深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洒家听说，你在梁山弄了个什么……讲武堂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林冲点头，“教兄弟们兵法战阵，识字算数。”

    “有用？”

    “有用。”林冲认真道，“上月剿灭曾头市，讲武堂出来的兄弟，伤亡最小，战功最大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兄弟，你做的这些事，不像个寻常山贼头领。”

    院中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风大了些，吹得树影摇曳。远处传来钟声——那是山寨召集头领议事的信号。林冲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已近午时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该用饭了。”他起身，“今日聚义厅设宴，为你接风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：“走！洒家倒要看看，这梁山的好汉，都是什么成色！”

    聚义厅里，筵席已经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