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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兄弟久逢(一)

    吴用沉默片刻,道:“鲁智深武艺超群,义薄云天,若来梁山,必是一大助力。只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军师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“二龙山如今有几位头领?若全数来投,梁山又添一股势力。”吴用压低声音,“宋公明那边,怕是要多想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:“梁山聚义,本为收纳天下豪杰。鲁智深来,是兄弟重逢,是义气相投。至于旁人如何想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讲武堂第一期今日结业,五十名学员即将返回各营。军师觉得,这五十人回去后,梁山会如何?”

    吴用眼睛微眯,随即笑了:“教头布局深远,吴用佩服。”

    两日后,黄昏。

    戴宗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直接冲到聚义厅,满头大汗,草鞋磨破,脚底起了血泡,却满脸兴奋:“教头!信送到了!鲁智深看了信,欢喜得直跳,连说三声‘好!好!好!’”

    林冲立刻起身:“他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他说,三日后便动身!”戴宗喘着气,接过吴用递来的水碗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抹了抹嘴,“二龙山如今有四位头领:鲁智深坐第一把交椅,‘青面兽’杨志第二——哦,杨制使已先来了梁山。第三是‘操刀鬼’曹正,原是东京屠户,林教头或许认得。第四是‘金眼彪’施恩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曹正他记得,林冲的徒弟,为人机敏,有一手好刀法。

    “鲁智深说,他与曹正带三百精壮喽啰先行,二龙山基业暂由施恩打理。他们走陆路,经沂州、兖州,约莫七八日可到梁山。”戴宗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,“这是鲁智深让洒家带回的信物。”

    林冲接过。那是一块磨得光滑的佛珠,木质已呈深褐色,表面有常年摩挲形成的包浆。他将佛珠握在掌心,温润的触感从皮肤传来,带着远行人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辛苦戴宗兄弟。”林冲郑重道,“先去歇息,脚上的伤让安道全看看。”

    戴宗咧嘴一笑:“不妨事!能替教头接回兄弟,洒家跑断腿也值!”他一瘸一拐地出了厅。

    林冲握着那枚佛珠,站在厅中。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佛珠在掌心微微发烫,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胖大和尚急切的心跳。

    吴用轻声道:“教头,该准备迎接事宜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林冲点头,“通知晁天王,及各营头领。三日后,聚义厅设宴,迎接鲁智深、曹正二位兄弟。”

    消息很快传遍梁山。

    晁盖听闻鲁智深来投,大喜:“早闻花和尚威名,今日来聚义,梁山又添虎将!”当即吩咐杀猪宰羊,准备酒宴。

    刘唐、阮氏兄弟等豪爽汉子,听说又要有好汉上山,个个摩拳擦掌,准备痛饮。

    宋江在自家小院听到消息时,正在练字。笔尖一顿,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。他放下笔,对身旁的戴宗道:“鲁智深……可是当年大闹五台山的那位?”

    戴宗点头:“正是。此人武艺极高,一根禅杖使得出神入化,更兼义气深重,在江湖上名声极好。”

    宋江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林教头与他有旧?”

    “听说曾在东京相识,鲁智深还救过林教头性命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宋江重新提起笔,蘸了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义”字,笔画端正,力透纸背,“救命之恩,理当厚报。鲁智深来,梁山自当盛情相迎。”

    戴宗看着宋江平静的侧脸,欲言又止,最终抱拳退下。

    院中只剩下宋江一人。他盯着那个“义”字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将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火焰腾起,纸张蜷缩焦黑,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七日后,清晨。

    梁山金沙滩。

    湖面笼罩着薄雾,水汽氤氲,远山如黛。林冲站在码头上,身后是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、花荣、刘唐、阮氏三雄等一众头领。杨志也在其中,听说鲁智深要来,他特意换上了那身青布劲装,背上的宝刀擦得锃亮。

    晨风带着湖水的凉意,吹动众人衣袂。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,清脆悠长。码头的木板被湖水浸泡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“来了!”了望塔上的喽啰高声喊道。

    众人抬眼望去。

    雾霭深处,一艘大船的轮廓渐渐清晰。船身吃水颇深,显然载了不少人。船头立着一个胖大身影,光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,手中一根浑铁禅杖,杖头月牙寒光闪闪。

    船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林冲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浓眉环眼,鼻直口方,腮边一部貉臊胡须,正是鲁智深。他穿着灰布僧衣,外罩一件旧袈裟,胸膛粗露,肌肉虬结。此刻正手搭凉棚向岸上张望,脸上满是急切。

    船未靠岸,鲁智深便扯开嗓子,声若洪钟:

    “兄弟!林冲兄弟!洒家寻得你好苦!”

    声音如炸雷般滚过湖面,震得雾气翻涌。码头上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林冲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前世今生,两世记忆在这一刻重叠。段誉的遗憾,林冲的悲愤,所有的一切,在这声呼喊面前,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情感。他向前迈出一步,双手抱拳,声音有些发颤:

    “师兄!”

    船终于靠岸。鲁智深不等跳板搭稳,纵身一跃,庞大的身躯却轻盈如燕,稳稳落在码头上,震得木板一阵摇晃。他几步冲到林冲面前,双手抓住林冲肩膀,上下打量,环眼中竟泛起泪光:

    “兄弟!真是你!真是你!”

    他的手劲极大,捏得林冲肩骨生疼,但那疼痛里带着滚烫的温度。林冲也抓住鲁智深的手臂,触手处肌肉坚硬如铁,僧衣下传来蓬勃的热力。

    “师兄,一别数年,你……清减了。”林冲声音哽咽。

    “减个鸟!”鲁智深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码头木板颤动,“洒家吃得香睡得着,倒是你——”他仔细端详林冲的脸,“兄弟,你变了。眼神不一样了,当年在东京时,你眼里有郁气,现在……现在像藏着火。”

    林冲心中一震。

    鲁智深看似粗豪,实则心细如发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笑道:“经历些事,人总要变的。师兄一路辛苦,快见过晁天王与众位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