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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宋江宴饮收人心(一)

    林冲在执法堂前站了许久,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,山寨各处亮起灯火。秋夜的凉意渗入衣衫,他转身朝住处走去。路过聚义厅时,他看见宋江屋子的窗户透着光亮,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笑语声。林冲脚步微顿,目光在那扇窗上停留片刻。灯火映出几个人影晃动,其中一人身形瘦高,像是吴用。林冲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。山风吹过,带来远处苦役营叮当的凿石声,还有宋江屋里隐约飘出的、带着醉意的吟唱:“……他年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……”

    王英事件后的第七日,宋江的房门在傍晚时分再次打开。

    屋内烛火通明,三盏油灯摆在方桌四角,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。桌上摆着四碟小菜: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,一碟盐水花生泛着油光,一碟腌萝卜条酸香扑鼻,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油炸豆腐,金黄酥脆。酒是梁山自酿的米酒,装在粗陶酒坛里,坛口用红布塞着。

    戴宗坐在宋江左手边,李逵在右手,张顺挨着戴宗。四人围坐,桌上已空了两个酒碗。

    “哥哥,这酒够劲!”李逵抹了把嘴,黑脸上泛着红光,“比山下那些掺水的强多了!”

    宋江笑着给他又满上一碗:“铁牛喜欢就多喝些。这些日子在山上,可还习惯?”

    “习惯!怎不习惯!”李逵拍着大腿,“有酒有肉,还有哥哥们陪着,比在江州快活多了!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就是规矩太多,前些日子俺不过打碎个碗,就被罚了三天苦役,憋屈!”

    戴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
    宋江却摆摆手,叹道:“铁牛性情直率,这是好事。只是如今梁山不比从前,林教头立了规矩,咱们做哥哥的,也得带头遵守。”他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,目光在烛火中显得幽深,“只是有时想想,咱们这些兄弟,哪个不是一身本事?铁牛你力大无穷,戴宗兄弟神行千里,张顺兄弟浪里白条……若是在朝廷,少说也是个将军校尉,光宗耀祖。如今却在这水泊里,做个……唉。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但叹息声在屋里回荡。

    张顺放下酒碗,轻声道:“哥哥说得是。小弟在浔阳江时,虽是个渔霸,却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得个官身,让老母亲脸上有光。如今上了山,母亲还在江州,不知过得如何……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传来巡夜喽啰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闷。

    宋江给三人又满上酒,声音温和:“兄弟们的苦处,我都明白。我宋江何尝不是?家中老父年迈,我却在此落草,每每想起,心如刀绞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但咱们聚义梁山,为的是‘替天行道’,为的是兄弟情义。这情义,比什么都重。只是……只是这梁山终究不是长久之地啊。”

    李逵瞪眼睛:“哥哥这话何意?咱们在此快活,怎就不是长久之地了?”

    “铁牛啊,”宋江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想想,咱们如今是朝廷眼中的反贼。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剿,可一旦腾出手呢?高俅、童贯那些奸臣,能容得下咱们?就算容得下,咱们的子孙后代呢?难道世世代代做这水泊里的草寇?”

    戴宗沉吟道:“哥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”宋江压低声音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“咱们得为兄弟们谋条出路。梁山再好,终究是贼窝。真正的出路,是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,是让朝廷承认咱们,是让咱们的一身本事,能为国效力,为君分忧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酒碗,环视三人:“这些话,我只对你们说。林教头有林教头的想法,晁天王有晁天王的打算。但我宋江心里,始终装着两个字——忠义。对朝廷要忠,对兄弟要义。若能招安,咱们既能报效国家,又能保全兄弟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
    李逵挠挠头:“招安……招安就是去做官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宋江点头,“做了官,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,接来老小,光宗耀祖。铁牛,你不想让你老娘过上好日子?”

    “想!当然想!”李逵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张顺和戴宗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屋外,秋风卷过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这样的场景,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,几乎每隔两三日就会在宋江屋里上演。

    有时是人,有时是七八人。来的多是宋江旧识:除了戴宗、李逵、张顺,还有穆弘、穆春兄弟,从黄门山来的欧鹏、蒋敬、马麟、陶宗旺,以及一些原朝廷军官出身的头领,如韩滔、彭玘。

    酒菜总是简单却精致,酒是温过的,菜是热腾腾的。宋江从不谈具体事务,只说江湖旧事,兄弟情分。酒过三巡,他便会感慨,有时是“家中老小不知如何”,有时是“一身本事无处施展”,有时是“大丈夫当建功立业,岂能老死山林”。

    这些话,像细雨,悄无声息地渗入听者的心里。

    林冲知道这些聚会。

    他巡夜时,常看见宋江屋里的灯火亮到深夜。有时路过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、劝酒声,还有宋江那带着醉意、却字字清晰的感慨。他想进去,但没有理由。私人宴请,不违条令。他只能站在阴影里,听着,记着。

    这夜,他巡到后山。

    月光如水,洒在山路上,将枯草照得一片银白。秋风很凉,带着山间松柏的清香,还有远处水泊的湿气。林冲提着灯笼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灯笼的光在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亭时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亭中。

    是吴用。

    吴用背对着他,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青衫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。他手里拎着个酒壶,壶口敞开,酒香随风飘来,是梁山米酒特有的醇厚味道。

    此时,吴用的背影,颇有一种萧索孤寂的感觉。似乎,满腹心思,无处言表。

    他在迷茫,不知前路何方?何去何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