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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新思想,办夜课
他想起前世在大理时,曾看过户部的账册。那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是他们的血汗,是他们的命。
“现在,我再问一个问题。”林冲擦掉黑板上的字,重新写下四个大字:“替天行道”。
“咱们梁山立寨,打的是‘替天行道’的旗号。”他说,“这‘天’是什么?这‘道’又是什么?”
下面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终于,一个坐在后排的喽啰小声说:“‘天’……就是老天爷?‘道’……就是道理?”
“那老天爷的道理是什么?”林冲问。
没人回答。
林冲走到油灯旁,提起灯盏。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“我听过一个故事。”他说,“从前有个村子,年年闹饥荒。村民去求县太爷开仓放粮,县太爷说:‘粮仓是朝廷的,我不能动。’村民饿死了大半。后来有个好汉,带着剩下的村民冲进粮仓,把粮食分了。官府派兵来抓,好汉说:‘我这是替天行道!’”
他放下油灯,走回黑板前。
“你们说,这个好汉,做得对不对?”
“对!”下面有人喊。
“为什么对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要饿死了啊!”另一个喽啰激动地说,“都要饿死了,还不让吃粮,哪有这种道理!”
“那县太爷做得对不对?”林冲又问。
这次回答的声音小了:“不对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对?”
“他……他见死不救。”
林冲点点头:“所以,什么是‘天’?天就是‘人心’。什么是‘道’?道就是‘该做的事’。当官府不管百姓死活,当富人囤积粮食见死不救,当这个世道已经没了道理——咱们梁山,就该站出来,做那个‘该做的事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但这‘该做的事’,不只是分粮、杀贪官。咱们得想想,为什么会有贪官?为什么会有饥荒?为什么种地的吃不饱,收租的穿绸缎?”
仓库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,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——是困惑,是愤怒,是某种被唤醒的,沉睡已久的东西。
林冲知道,火种已经埋下了。
他不能说得太直白,不能直接喊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,不能公然质疑“赵官家”的权威。但他可以引导,可以暗示,可以用最朴素的语言,撬动那扇封闭了千年的思想之门。
“今晚就到这里。”林冲说,“回去后,大家可以想想我今天说的话。明天晚上,咱们学算数——学怎么算清楚,咱们梁山现在有多少粮,能养多少兵,日后该怎么发展。”
喽啰们陆续起身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他们的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,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二当家说的……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“俺从来没想过这些……”
“你说,咱们梁山以后真要占州县吗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跟着二当家学点本事,总没错。”
林冲站在黑板前,看着他们离开。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。
最后一个人也走了。
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有四盏油灯,以及满屋的寂静。
他正要吹灯离开,门口却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的身影去而复返,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地搓着手。是石勇——那个在校场上被他指点过的年轻喽啰。
“二当家……”石勇走进来,声音有些发颤,“俺……俺能跟您说几句话吗?”
“说。”林冲放下手中的炭笔。
石勇走到他面前,深吸一口气,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亮得惊人:“二当家,您今晚讲的这些,俺从来没听过。但句句说到俺心坎里!”
他的声音激动起来:“俺老家在郓城,家里五口人,就三亩薄田。俺爹给地主当长工,一年到头挣不到几文钱。俺娘病了,没钱抓药,就那么……就那么没了。俺上梁山,就是活不下去了。可上了山,俺有时候也想,咱们这样打家劫舍,真的就是‘替天行道’吗?抢来的钱粮,分给穷人,是好事。可抢完了呢?穷人还是穷,地主还是地主,官府还是官府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今晚听了您的话,俺明白了。咱们梁山,不能只当土匪。咱们得……得做点更大的事!”
林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石勇抬起头,眼神坚定:“二当家,俺觉得,梁山就该像您说的这样!不只是个山寨,得是个……是个能改变世道的地方!俺没什么本事,但俺有力气,有胆子!您让俺做什么,俺就做什么!”
仓库里,油灯的火苗“噼啪”炸了一下。
林冲看着这个年轻人——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但那双眼睛里,已经有了某种东西。那是觉醒,是认同,是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思想种子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石勇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林冲说,“从明天起,你每天提前半个时辰来,我单独教你识字、算数。学好了,你帮我教其他兄弟。”
石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二当家,您……您愿意教俺?”
“愿意。”林冲笑了,“但你要记住,我教你的这些东西,暂时不要对外人说。尤其是……不要传到宋江头领那里。”
石勇重重点头:“俺明白!二当家放心,俺嘴严!”
林冲吹熄了油灯。
两人走出仓库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泊的湿气。远处山寨的灯火星星点点,聚义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——大概是宋江又在与谁饮酒畅谈。
石勇告辞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冲独自站在仓库门口,仰头望去。
夜空中的星辰依旧璀璨,那些冰冷的光点,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萌芽,每一次觉醒。
他知道,今晚只是开始。
三十多个喽啰,能真正听懂、真正认同的,可能不到十个。但这十个,就是火种。他们会把听到的话,用他们自己的语言,传给更多的人。思想会像瘟疫一样蔓延,悄无声息,却无可阻挡。
而宋江那边……
林冲收回目光,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。
他想起前世在大理时,也曾这样独自走在皇宫的长廊上。那时他身边有王语嫣,有朝臣,有万千子民。但他还是输了,输给了背叛,输给了人心。
这一世,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他要从最底层开始,一点一点,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。不是靠个人魅力,不是靠情感羁绊,而是靠共同的理念,靠对未来的共同想象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水泊的浪涛声。
那声音低沉而绵长,仿佛大地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