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法场风云（二）

    林冲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——那是从刽子手刀上传来的，不知斩过多少人的刀，已经浸透了血的气息。能看到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的刺眼光斑。

    监斩台上，蔡九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子。

    他高高举起，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午时三刻到——！”

    报时官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寂静。

    蔡九的手向下挥去，红头签子从露台上落下，在空中翻滚着，朝着地面坠落。

    就是现在！

    林冲猛地从独轮车中抽出一截枪杆，另一只手同时抓起另一截，两截一合，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长枪组装完成！他一把扯掉枪头上的厚布，寒光乍现！

    “动手——！”

    这一声吼，如同惊雷炸响！

    几乎在同一瞬间，街角、屋檐下、人群中，十几个身影同时暴起！

    花荣掀开箱笼，弓已在手，三支箭搭上弓弦，“嗖嗖嗖”三声连响！监斩台上，三名弓手应声而倒，咽喉中箭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！

    刘唐扔掉草帽，从怀里抽出短刀，一个箭步冲向木台前的官兵！燕顺和郑天寿砸开木笼，那笼中根本没有猴子，只有两把朴刀！两人持刀杀出，直扑官兵侧翼！

    “有刺客——！”

    “保护大人！”

    官兵队伍顿时大乱。领队的军官拔刀大喊，但话音未落，一支羽箭已经贯穿他的咽喉——花荣的第二轮射击到了。

    林冲手持长枪，如猛虎出柙！

    他一步踏出，枪尖点地，借力腾身，整个人跃过前排官兵的头顶！落地时枪杆横扫，两名官兵被扫中腰部，惨叫着倒飞出去！第三名官兵挺矛刺来，林冲侧身让过矛尖，左手抓住矛杆，右手长枪顺势一递——

    “噗嗤！”

    枪尖从那名官兵的胸甲缝隙刺入，透背而出！

    鲜血喷溅，温热腥咸的液体溅到林冲脸上。他没有停顿，抽枪，转身，枪杆如毒龙摆尾，又将一名扑来的官兵砸翻在地！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枪法，在这一刻展露无遗——每一枪都简洁、精准、致命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拦住他！拦住那个使枪的！”

    官兵们终于反应过来，七八个人围向林冲。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，林冲舞动长枪，枪影如轮，将刺来的矛尖尽数格开！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，火花四溅！

    但林冲的目标不是这些官兵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木台。

    还有十步！

    台上，刽子手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他举着鬼头刀，愣在原地，看着台下乱成一团的厮杀。宋江抬起头，看着冲杀而来的林冲，眼中闪过震惊，随即是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拦住他——！”监斩台上，蔡九知府惊恐地大叫。

    露台上的弓手们慌忙张弓，但花荣的箭更快！又是三声弦响，三名弓手栽倒！剩下的弓手吓得缩回栏杆后，不敢露头。

    五步！

    两名官兵挡在木台前，林冲长枪一抖，枪尖画出两道弧光——一人咽喉中枪，一人心口被刺，双双倒地！

    三步！

    林冲跃上木台！

    刽子手终于反应过来，狂吼一声，鬼头刀朝着林冲当头劈下！这一刀势大力沉，带着呼啸的风声！

    林冲不闪不避，长枪向上疾刺！

    “铛——！”

    枪尖精准地刺中刀身侧面，巨大的力量将鬼头刀荡开！刽子手虎口崩裂，刀脱手飞出！林冲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，那壮汉二百多斤的身体竟被踹得倒飞出去，重重摔下木台！

    林冲转身，枪尖向下一点——

    “咔嚓！”

    绑着宋江木枷的绳索应声而断！

    他再挥枪，“铛铛”两声，宋江手脚上的铁链锁头被枪尖挑开！

    整个过程，不过两个呼吸。

    宋江恢复了自由。他踉跄着站起身，看着林冲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林冲没给他机会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：“跟我走！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！

    那是晁盖、吴用率领的梁山大队人马，按照计划开始佯攻城门了！鼓声如雷，号角长鸣，还夹杂着火箭射上城楼的呼啸声！

    江州城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！

    街上的百姓四散奔逃，哭喊声、尖叫声响成一片。官兵们既要应付法场内的刺客，又要担心城门安危，阵型彻底崩溃。林冲护着宋江跳下木台，花荣、刘唐等人立刻围拢过来，组成一个圆阵，且战且退。

    “往东门撤！”林冲大喝，“按预定路线！”

    众人一边厮杀，一边向东移动。沿途不断有官兵拦截，但林冲枪法如神，花荣箭无虚发，刘唐、燕顺等人也是悍勇异常，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！

    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街面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，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气息。林冲的蓝布短打已经被血浸透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手臂上挨了一刀，伤口火辣辣地疼，但他浑然不觉，只是紧紧护着宋江，枪尖每一次刺出，都必有一名官兵倒下。

    就在他们杀到街口，眼看就要转入小巷时——

    “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一声霹雳般的大吼，从街角炸响！

    那声音如此狂暴，如此凶猛，震得人耳膜发疼！紧接着，一个黑凛凛的大汉从巷口冲了出来！

    那大汉身高八尺，面如锅底，眼似铜铃，满脸虬髯如钢针般炸开！他赤着上身，露出一身黑肉疙瘩般的肌肉，双手各持一把板斧，斧刃上还滴着血——显然已经杀过人了！

    李逵！

    这黑旋风根本不分敌我，见人就砍！两名逃窜的百姓从他身边跑过，他看也不看，一斧一个，两颗头颅滚落在地！接着又冲向一队官兵，板斧抡圆了砍去，顿时血肉横飞！

    “李逵兄弟！是自己人！”刘唐急忙大喊。

    但李逵杀红了眼，哪里听得进去？他一斧劈翻一名官兵，转头看到林冲等人，竟也提着斧子冲了过来！

    “挡我者死——！”

    林冲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这李逵的蛮力，简直非人！那两把板斧少说也有三四十斤，在他手里却轻如稻草，挥舞起来呼呼生风！若是被他冲进阵中，己方弟兄恐怕也要遭殃！

    “花荣！”林冲急喝。

    花荣会意，张弓搭箭——但他没有射李逵，而是射向李逵脚前的地面！

    “嗖！”

    羽箭钉在李逵身前一步处，箭尾剧烈颤动！

    李逵猛地刹住脚步，瞪向花荣：“你射我？！”

    “黑厮看清楚了！”花荣怒喝，“那是林教头！是来救宋公明的！”

    李逵一愣，转头看向林冲，又看向林冲身后的宋江。他那双铜铃大眼眨了眨，似乎终于认出了人。

    “宋……宋哥哥？”李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那股狂暴之气瞬间消散大半。

    宋江急忙上前：“铁牛！是我！这些都是梁山来的好汉，是来救我们的！”

    李逵看看宋江，又看看满身是血的林冲，再看看四周厮杀的场面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好！好！杀得好！俺铁牛也来帮忙！”

    说罢，他转身又冲向官兵，板斧挥舞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林冲松了口气，但心头那根弦依然紧绷。李逵的出现虽然增加了战力，但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——这黑厮行事全凭一时冲动，根本不受控制。

    “继续撤！”林冲不再犹豫，护着宋江，与花荣等人汇合了李逵，一行人且战且退，向着东门方向冲杀而去。

    身后，法场已成血海。

    监斩台上，蔡九知府面如土色，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回府衙。街面上，官兵死伤遍地，剩下的也溃不成军。而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——晁盖的人马，快要攻破城门了。

    江州城，彻底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