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德不配位杀机起

    刘唐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坐下了，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。三阮兄弟也悻悻坐下，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王伦。

    吴用转向王伦，笑容温和如春风：“王寨主，在下吴用，代晁盖哥哥和众位兄弟，谢过寨主厚赠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木盘前，拿起一锭银元宝，在手中把玩：“这金银，确实是好东西。乱世之中，有金银在手，何处不能安身？”

    王伦松了口气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：“吴先生明白事理，明白事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，”吴用话锋一转，将银元宝放回盘中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“在下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王寨主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请讲。”

    吴用羽扇轻摇，目光扫过聚义厅，扫过厅外连绵的山峦，扫过远处波光粼粼的梁山泊水面：“我观梁山泊，八百里水泊环绕，四面险山峻岭，易守难攻。更有港汊纵横，芦苇丛生，纵有千军万马，也难寻路径。如此天险，正是英雄用武之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看向王伦：“王寨主坐拥如此宝地，却只满足于做个山大王，收些过路钱粮，守着这小小山寨度日。岂不可惜？”

    王伦的笑容僵住了。

    吴用继续道：“如今天下大乱，朝廷腐败，民不聊生。正是英雄辈出、改天换地之时。梁山泊地势险要，若得明主统领，整顿军马，结交四方豪杰，何愁不能成就一番霸业？届时，莫说这十锭金二十锭银，便是金山银山，也不过是囊中之物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在寂静的厅内回荡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，敲在王伦心上，敲在杜迁、宋万心上，敲在厅内每一个喽啰心上。

    杜迁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些金银，又看看吴用，喉结再次滚动。宋万则陷入沉思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    王伦的脸色从僵硬转为铁青。

    他听懂了吴用的弦外之音——梁山是宝地，但你王伦不是明主。你不配坐这个位置，你挡了梁山的发展，你该让位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此言差矣！”王伦强压怒火，声音发颤，“我梁山虽小，但兄弟和睦，安居乐业，何必非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王寨主说得对。”吴用笑着打断他，“安居乐业，确实是好事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晁盖，又看向厅内众人：“只是如今天下，何处能真正安居乐业？朝廷苛政，贪官横行，百姓流离失所。我等江湖中人，若只求自保，不问苍生，与那些贪官污吏何异？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但厅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锋芒。

    晁盖适时开口，声音如钟：“吴先生说得对。我晁盖虽不才，但也知大丈夫生于天地间，当有所为有所不为。今日投奔梁山，非为苟且偷安，实是想与天下英雄共聚大义，做一番事业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：“王寨主若肯收留，我晁盖愿与寨主同心协力，共图大业。若寨主觉得我等碍事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：“那我等也不强求。只是这金银，还请寨主收回。我晁盖行事，但求问心无愧，不图这些黄白之物。”

    厅内再次安静。

    但这次的安静，与之前不同。之前是凝固的死寂，现在却是暗流涌动的沉默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伦和晁盖之间来回移动，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。

    杜迁和宋万的表情变了。

    杜迁看看王伦，又看看晁盖，眼神闪烁不定。宋万则低下头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，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。

    王伦的额角渗出汗珠。

    他意识到，自己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他低估了晁盖的魄力，低估了吴用的口才，更低估了这番话对山寨人心的影响。

    他看向杜迁和宋万，希望得到支持，但杜迁避开了他的目光，宋万依然低着头。

    他又看向厅内的喽啰，那些喽啰的眼神里，有好奇，有期待，有动摇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林冲身上。

    林冲一直安静地坐着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面前空了的酒碗，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。

    王伦心中稍定。

    至少，林冲没有表态。这个一向沉默的教头，应该不会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林冲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他缓缓站起身。

    这个动作很慢，很平静，但在死寂的厅内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千层浪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王伦愣住了。

    杜迁和宋万也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讶。

    晁盖和吴用对视一眼，吴用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厅中央，站在木盘前。他弯腰，从盘中拿起一锭金元宝，在手中掂了掂，然后放回去。金元宝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面向王伦。

    晨光从厅门斜射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那张原本温和的脸上，此刻没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寨主，”林冲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“晁盖哥哥等众位好汉，名震江湖，义气深重。黄泥冈智取生辰纲，天下皆知。今日他们来投我梁山，是看得起我梁山，是给我梁山增光添彩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厅内众人：“如此英雄豪杰，天下多少山寨求之不得。寨主却要赠金送客，将他们拒之门外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：“寨主可曾想过，此事若传扬出去，天下英雄会如何看待我梁山？他们会说，梁山泊王伦，心胸狭窄，不能容人，连晁盖这样的英雄都容不下！日后，还有哪个好汉敢来投奔？还有哪个豪杰愿与我梁山结交？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，敲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杜迁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宋万的手握成了拳。

    喽啰们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王伦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。他指着林冲，手指颤抖：“林冲！你……你此话何意？莫非你要违抗寨主之命？！”

    林冲直视着他，眼神平静如水：“林某不敢违抗寨主之命。林某只是为梁山的前途着想，为众兄弟的前程着想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面向晁盖，拱手：“晁盖哥哥，众位好汉。我林冲虽人微言轻，但也知江湖义气，知英雄相惜。今日，我林冲斗胆，恳请诸位留下。梁山需要诸位这样的英雄，众兄弟也需要诸位这样的领头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厅内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刘唐“哈哈”大笑：“说得好！林冲兄弟说得好！”

    三阮齐声附和：“留下！留下！”

    晁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，抱拳还礼：“林冲兄弟高义，晁盖铭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吴用羽扇轻摇，脸上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而王伦，已经气得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他指着林冲，又指着晁盖，声音尖利：“反了！反了！你们这是要造反！杜迁！宋万！还愣着干什么？把这叛徒给我拿下！”

    杜迁和宋万同时起身。

    但他们没有动。

    杜迁看看王伦，又看看林冲，最后看向厅中央那盘金银，喉结滚动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宋万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“寨主，林冲兄弟……说得也有道理。晁盖哥哥等人，确实是英雄。我们梁山若能留下他们，实力必然大增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！”王伦暴怒，“连你们也要背叛我？！”

    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。

    喽啰们下意识地后退，手按在兵器上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厅内所有人。刘唐、三阮等人已经站起身，手按兵器，肌肉紧绷。晁盖和吴用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。

    阳光从厅门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酒气、肉香、汗味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气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厅中央，背对着王伦，面向晁盖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挺拔如松，在晨光中投下坚定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导火索已经点燃，火星已经溅出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只等那一声爆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