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王伦拒客

    “投名状？”晁盖缓缓开口，“王寨主，我等诚心来投，难道还要我等下山去滥杀无辜，以示诚意？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规矩。”王伦额角渗出细汗，“王某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
    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吴用忽然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王寨主，我等劫取生辰纲，已是与朝廷为敌。如今官府追捕甚急，若再下山杀人，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吴先生此言差矣。”王伦打断他，“梁山规矩，不能破。若破了规矩，往后还如何服众？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推脱之意。

    杜迁和宋万坐在一旁，神色尴尬。杜迁几次想开口打圆场，但看到王伦阴沉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林冲放下酒杯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他坐在末席，灯光昏暗，几乎没人注意到他。但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——王伦的忌惮与虚伪，晁盖的愤怒与克制，吴用的深沉与算计，三阮等人的愤懑与不甘。

    这场宴席，注定不欢而散。

    果然，晁盖沉默片刻，忽然大笑：“好！既然王寨主有规矩，我等自当遵守！投名状便投名状！只是如今官府追捕甚急，我等需在山寨暂避几日，待风头稍过，便下山去纳这投名状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豪迈，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。

    王伦脸色一僵，勉强笑道：“晁保正说哪里话。诸位既然来了，便是客。暂住几日，自然无妨。朱贵，为诸位好汉安排客房！”

    朱贵应声。

    宴席继续，但气氛已经彻底冷了。众人闷头喝酒吃肉，话越来越少。王伦几次想找话题，都被晁盖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。

    林冲静静观察着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，吴用的目光几次扫过自己。那目光带着探究，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。林冲没有回避，坦然迎上吴用的视线，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吴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也点头回礼。

    宴席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，晁盖起身告辞：“多谢王寨主款待。我等一路奔波，有些乏了，想先回房歇息。”

    王伦巴不得他们赶紧走，连忙道：“朱贵，快带诸位好汉去客房！”

    晁盖等人抱拳告辞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厅内只剩下王伦、杜迁、宋万，以及末席的林冲。

    王伦长舒一口气，瘫坐在交椅上，脸色苍白。他端起酒杯，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寨主，”杜迁忍不住开口，“晁保正等人诚心来投，咱们这般推脱，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！”王伦猛地打断他，声音尖利，“一个林冲已经让我寝食难安！再来一群晁盖这样的猛虎，我这寨主还坐得稳吗？啊？”

    杜迁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宋万叹了口气：“可是寨主，这般拒人于门外，传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传出去又如何？”王伦冷笑，“梁山是我的梁山！我说了算！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烦躁地踱步：“你们听着，从今日起，派人盯着晁盖他们的一举一动！还有……”他瞥了一眼末席的林冲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，“也给我盯紧那个林冲！我倒要看看，他们会不会暗中勾结！”

    林冲缓缓起身，抱拳道：“寨主若无事，林某也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王伦盯着他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身走出聚义厅。

    厅外寒风凛冽，吹散了厅内的酒气烟味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，让人清醒。远处客房方向亮着灯火，晁盖等人应该已经安顿下来。

    他沿着来路往回走，脚步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走到半路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林冲没有回头，继续前行。那脚步声跟了一段，忽然加快，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是朱贵。

    “林头领留步。”朱贵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停下脚步：“朱头领有事？”

    朱贵左右看了看，确定无人，才低声道：“林头领，今日之事，你也看见了。王寨主这般行事，恐怕……要出乱子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：“朱头领想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说，”朱贵声音更低了，“晁保正等人不是善茬。王寨主这般拒客，他们心中必然不满。若是闹起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朱头领是担心梁山内乱？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朱贵点头：“梁山是咱们安身立命之所，若是内乱，只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朱头领多虑了。”林冲淡淡道，“王寨主自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绕过朱贵，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朱贵愣在原地，看着林冲远去的背影，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林冲回到破屋时，张贞娘还在等他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。她坐在灯下，手中拿着一件未缝完的衣物。

    “夫君回来了。”她起身，接过林冲脱下的棉袍，“宴席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如我所料。”林冲在桌边坐下，张贞娘递过一碗热水，“王伦拒客，晁盖不悦。梁山这潭水，要浑了。”

    张贞娘在他对面坐下：“那夫君打算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等。”林冲喝了口水，“等有人先沉不住气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碗，目光投向窗外。夜色深沉，山风呼啸。客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“晁盖不会甘心被拒，”林冲缓缓道，“吴用更不会。他们既然来了，就不会轻易离开。而王伦……他越怕，就越会犯错。”

    张贞娘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这几日，”林冲收回目光，“咱们静观其变。你继续与杜迁、宋万的家眷走动，听听风声。我……该去见见赵老锤他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夫君要动用那些工匠？”

    “未必要动用，”林冲摇头，“但该让他们知道，梁山要变天了。人心，总要提前收拢。”

    张贞娘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屋内的光影随之摇曳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客房内。

    晁盖坐在床沿，脸色阴沉。刘唐在屋里来回踱步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什么鸟寨主！分明是怕咱们抢了他的位置！还投名状？我投他娘！”

    “刘唐兄弟，稍安勿躁。”吴用坐在桌边，羽扇轻摇。

    “我安不了！”刘唐怒道，“咱们诚心来投，他却这般推三阻四！依我看，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如什么？”公孙胜睁开眼，“杀了他，夺了山寨？”

    刘唐被噎住。

    阮小二闷声道：“吴先生，你说怎么办？咱们总不能真下山去杀无辜百姓，纳什么投名状？”

    吴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寒风灌入，吹动他额前的发丝。他望着窗外黑暗的山影，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今日宴席，你注意到末座那个人了吗？”

    晁盖一愣：“末座？哪个？”

    “那个一直沉默，坐在最暗处的。”吴用转过身，“王伦介绍时，只说他是山寨‘闲人’，姓林，单名一个冲字。”

    “林冲？”晁盖皱眉，“没听说过这号人物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听说过。”吴用缓缓道，“但此人气度沉稳，目光如炬，不似常人。宴席间，王伦几次看向他，眼神忌惮。而他对王伦，看似恭敬，实则疏离。”

    晁盖若有所思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此人或许是个变数。”吴用走回桌边，坐下，“王伦不能容人，梁山若要发展，必须换主。但换谁？怎么换？这林冲……说不定是关键。”

    屋内众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的意思是，”公孙胜缓缓开口，“拉拢此人？”

    “先观察。”吴用羽扇轻摇，“明日，我找个机会，去会会他。”

    窗外，山风呼啸，卷起枯叶，扑打在窗棂上。

    梁山的天，确实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