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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投名状

    林冲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咀嚼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王伦的决定。

    一夜无话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天刚亮,楼下传来开门声。

    林冲立刻睁开眼。他几乎一夜未眠,只是闭目养神,耳朵却始终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张贞娘也醒了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脚步声上楼,停在门外。

    “林兄弟,醒了吗?”是朱贵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醒了。”林冲起身开门。

    朱贵站在门外,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。他手里端着早饭——还是馒头稀粥,但多了两个鸡蛋。

    “寨主有回话了。”朱贵将托盘放在桌上,示意林冲坐下。

    林冲坐下,拿起一个鸡蛋,慢慢剥壳。

    朱贵看着他剥鸡蛋的动作——手指稳而有力,蛋壳剥得干净利落,连一点碎屑都没掉。这绝不是寻常武夫的手法。

    “寨主说了,”朱贵缓缓道,“梁山聚义,广纳天下好汉。林兄弟既然来投,山寨没有不收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朱贵话锋一转,“山寨有山寨的规矩。新人入伙,须得纳一份‘投名状’。”

    “投名状?”林冲抬眼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朱贵点头,“下山去,杀一个人。不拘是谁——官差、富户、仇家,都行。将头割下,带回山寨。如此,才算交了心,断了后路,从此便是梁山兄弟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眼睛紧紧盯着林冲的脸。

    林冲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剥好的鸡蛋递给张贞娘,自己又拿起一个。蛋壳在指尖碎裂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店里很静,能听见楼下伙计打扫的声响,还有远处水泊传来的浪涛声。

    “必须杀人?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“必须杀人。”朱贵道,“这是规矩。林兄弟若觉得为难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为难。”林冲打断他,将第二个鸡蛋剥好,放在碗里,“只是我妹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令妹可暂留此处。”朱贵道,“我会好生照看。林兄弟只管去办事,三日之内,带回投名状即可。”

    他说“好生照看”时,语气很温和,但林冲听出了其中的意味——这是人质。若他三日不回,或者带回的不是人头,张贞娘的安危便难说了。

    林冲点点头:“既如此,我今日便下山。”

    “林兄弟爽快。”朱贵笑了,“需要什么兵器?我这儿有刀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林冲站起身,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张贞娘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在这儿等我,三日之内,我一定回来。”

    张贞娘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林冲不再多言,提起木棍,下楼出了酒店。

    门外晨雾未散,寒气扑面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南边的大路走去。走了约莫一里地,拐进一片小树林,这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投名状。

    杀人。

    林冲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王伦这一手,既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和本事,也是在逼他交投名状——杀了人,便再无退路,只能死心塌地留在梁山。若他不肯杀,或者杀不了,便有了拒绝他入伙的理由。

    好算计。

    可惜,王伦算错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林冲从怀里掏出陈默那张绢帛地图,展开。地图上标注了梁山周边百里内的地形、村落、乃至一些地方势力的信息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。

    李家集。

    地图旁有小字注着:“李保正,地方豪强,勾结官府,欺压乡里,私设税卡,盘剥过往客商。有庄客三十余人,刀枪齐备。”

    就是他了。

    林冲收起地图,朝着李家集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从梁山到李家集,约莫二十里路。林冲脚程快,晌午时分便到了。李家集是个大村子,村口有座石牌坊,上面刻着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字,字迹已经斑驳。牌坊下站着两个庄客,挎着腰刀,正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
    林冲没进村,而是绕到村后,爬上一处山坡。

    从山坡上往下看,能看清整个村子的布局。村子中央有座大宅,青砖灰瓦,院墙高耸,门前还立着两个石狮子。那便是李保正的宅子。

    宅子周围有庄客巡逻,但很松散。冬日天冷,那些庄客大多缩在门房里烤火,只有两三人绕着院墙走动,也是走几步便停下来搓手跺脚。

    林冲观察了半个时辰,将宅子的布局、巡逻的规律都记在心里,这才悄悄退下山坡,在附近找了处破庙歇脚。

    他需要等到深夜。

    破庙很破,神像早已坍塌,只剩半截身子歪在供台上。庙里积了厚厚的灰尘,墙角结着蛛网。林冲在神像后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,从包袱里取出干粮,慢慢吃着。

    他在等天黑,也在等一个时机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,李家集渐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李保正宅子里还亮着灯。林冲从破庙出来,借着夜色掩护,悄悄摸到宅子后墙。墙很高,约莫一丈有余,墙上还插着碎瓷片。但这难不倒他。

    他退后几步,助跑,蹬墙,手在墙头一按,身子便轻飘飘地翻了过去,落地无声。

    墙内是个小花园,种着些枯败的花木。林冲伏在阴影里,仔细观察。宅子很大,分前后两院。前院是正厅、厢房,后院是内宅。此时前厅还亮着灯,隐约传来说话声和女子的娇笑声。

    林冲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。

    根据白天的观察,李保正的书房应该在后院东厢。这种地方豪强,往往会把重要的账本、信件藏在书房里。他要找的,就是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后院很静,只有两个丫鬟提着灯笼走过,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。林冲等她们走远,这才闪身出来,摸到东厢房窗下。

    窗户关着,但没插栓。

    林冲用匕首轻轻拨开窗栓,推开一条缝,侧身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很黑,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能看清大概。这是一间书房,靠墙摆着几个书架,上面堆满了书卷。正中一张大书桌,桌上摆着文房四宝,还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书桌前,轻轻拉开抽屉。

    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散碎银两和铜钱。第二个抽屉里是几封书信。林冲抽出信,就着月光快速浏览——都是李保正与县衙师爷、税吏往来的信件,内容无非是分赃、打点、欺压百姓的勾当。

    他收起这些信,又打开第三个抽屉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
    林冲翻开账册,只看几页,便冷笑起来。账上详细记录了李保正这些年私设税卡、强占民田、放高利贷的收支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最后几页,甚至还有向梁山泊“进贡”的记录——每月送粮十石、钱二十贯,以求梁山不劫他的商队。

    好一个“积善之家”。

    林冲将账册和信件包好,塞进怀里。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他立刻闪身躲到书架后。

    门开了,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提着灯笼走进来,嘴里还哼着小曲。这人约莫五十来岁,穿一身绸缎棉袍,满脸油光,正是李保正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桌前,放下灯笼,正要坐下,忽然看见抽屉被拉开了。

    “谁?!”李保正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书架后闪出,一掌切在他后颈。李保正闷哼一声,软软倒地。

    林冲将他拖到墙角,用绳子捆了,又撕了块布塞住嘴。做完这些,他走到书桌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六个字:

    “梁山替天行道”。

    墨迹未干,他将纸压在砚台下,这才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回程的路很顺利。

    林冲赶在天亮前回到了朱贵酒店。店里还黑着,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,朱贵坐在灯后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
    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林兄弟回来了?”朱贵脸上露出惊讶,“这才……一日不到。”

    林冲走到柜台前,将怀里的包袱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包袱不大,但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朱贵看着包袱,又看看林冲: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投名状。”林冲淡淡道。

    朱贵伸手解开包袱。里面没有血淋淋的人头,只有一本账册,几封信,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。

    他拿起账册,翻开几页,脸色渐渐变了。

    又拿起信,看了几封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最后,他拿起那张纸,看着上面“梁山替天行道”六个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林兄弟,”朱贵抬起头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保正的人头,对我来说易如反掌。”林冲平静地说,“但杀了他,除了让官府多一桩悬案,让百姓少一个恶霸,对梁山有什么好处?这些账册和信件,却能证明李保正勾结官府、盘剥百姓的罪证。梁山若将这些公之于众,便是‘替天行道’。百姓会感激,官府会难堪,而梁山……能得民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朱贵的眼睛:“一颗人头,换一份民心。朱掌柜觉得,哪个更有价值?”

    朱贵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他重新低头看着那些账册和信件,又看看林冲平静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
    这人……不简单。

    绝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