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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朱贵酒店
夜色完全笼罩了水泊。林冲和张贞娘在村落外一处废弃的渔棚里歇下。渔棚很破,四面漏风,但总算能遮些寒气。林冲生了一小堆火,火光在破败的木板墙上跳动。张贞娘靠坐在干草堆上,望着棚外黑暗中隐约的水光,轻声问:“官人,明日我们怎么上山?”林冲将最后一块柴添进火堆,火星溅起。“按江湖规矩,梁山泊有专门的接引处。地图上标了,往东五里,水边有家酒店,掌柜叫朱贵,绰号‘旱地忽律’,是梁山安排在外的耳目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明日一早,我们去那里。”
火光映着他蒙尘的脸,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与这破败渔棚格格不入的锐光。
张贞娘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,那是前几日从一个集市上买的,粗布厚实,却挡不住水泊边特有的湿冷。寒气从棚子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水腥味和枯苇的涩味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林冲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陈默那张绢帛地图。朱贵酒店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——水泊东岸,一处三岔路口旁,背靠一片枯苇荡,门前有棵老槐树。地图上还用小字注着:“朱贵,梁山四头领,专司接引、打探,为人谨慎多疑。”
谨慎多疑。
林冲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天刚蒙蒙亮,水泊上升起薄雾。
林冲和张贞娘收拾妥当,沿着水边向东走。冬日清晨的寒气刺骨,脚下的枯草结了霜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水面上雾气弥漫,看不清对岸,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桨声和渔歌。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向雾中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处三岔路口。
路口旁果然有家酒店。
说是酒店,其实只是三间土坯房,屋顶铺着茅草,门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,旗上绣着个模糊的“酒”字。房子背靠一片枯黄的芦苇荡,门前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干虬结,在晨雾中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。
酒店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林冲停下脚步,仔细打量四周。
地形确实险要——背靠芦苇荡,一旦有事,往荡子里一钻,追兵难寻。三岔路口视野开阔,南来北往的行人都能看见。门前老槐树上,有几处树皮被磨得光滑,显然是常有人攀爬了望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林冲低声道。
他整了整身上的旧棉袍,又将脸上灰土抹匀了些,这才牵着张贞娘的手,朝酒店走去。
推开木门,一股混杂着酒气、油烟和霉味的暖流扑面而来。
店里不大,摆着四五张粗木桌子,桌上油渍斑斑。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汉子,约莫四十来岁,身材瘦高,穿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袄,正低头拨弄算盘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,皮肤微黑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他目光在林冲和张贞娘身上扫过,尤其在林冲握着的木棍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露出惯常的客套笑容:“客官早,打尖还是住店?”
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山东口音。
林冲走到柜台前,将木棍靠在桌边,拱手道:“掌柜的,讨碗热水喝。”
朱贵笑了笑,从柜台下拎出个陶壶,倒了碗热水递过来。水是温的,冒着淡淡的白气。林冲接过,却不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手。张贞娘站在他身后半步,低着头,双手拢在袖中。
“掌柜的贵姓?”林冲问。
“免贵姓朱,单名一个贵字。”朱贵拨弄着算盘珠,眼皮都没抬,“客官面生,不是本地人?”
“逃难来的。”林冲叹了口气,声音压低了些,“家乡遭了灾,活不下去了,带着妹子投奔山东的亲戚。谁知亲戚早搬走了,无处可去,听说梁山泊这边……能讨口饭吃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朱贵的脸。
朱贵拨算盘的手顿了顿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灶间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。门外晨雾未散,光线昏暗,柜台上的油灯跳动着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“梁山泊?”朱贵抬起头,脸上笑容淡了些,“客官说笑了,那是水泊,哪有什么饭吃。倒是有伙强人盘踞,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。客官还是往别处去。”
林冲没接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在柜台上。
铜钱在油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。
朱贵看着那几枚铜钱,又看看林冲,忽然笑了:“客官这钱……是东京的制钱?山东这边,可少见这种成色。”
林冲心中一动。
好细的眼力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道:“逃难路上捡的,也不知是哪里的钱。掌柜的,实不相瞒,我们兄妹二人……是走投无路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身上背着事,官府在追。听说梁山好汉‘替天行道’,收留落难的好汉,这才冒死前来。”
“背着事?”朱贵挑眉,“什么事?”
“人命官司。”林冲直视他的眼睛,“在沧州,杀了几个狗官差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狠厉。那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神,藏不住,也装不出来。
朱贵沉默了。
他重新打量林冲。眼前这人虽然衣衫破旧,脸上蒙尘,但身姿挺拔,握棍的手稳如磐石,说话时气息绵长,分明是练家子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锐利如鹰,又深沉似潭,绝不像寻常逃难的流民。
还有他身后那个“妹子”——虽然低着头,但身段窈窕,手指纤细,皮肤虽被灰土遮掩,却仍能看出底子极好。这样的女子,怎么会是逃难的村姑?
疑点太多。
朱贵心中迅速盘算。若是寻常投奔的,他直接打发走便是。但眼前这人……气度不凡,又自称背着人命官司,若是真有些本事,送上山寨,或许能得寨主赏识。可若是官府派来的细作……
“客官怎么称呼?”朱贵问。
“姓林,单名一个冲字。”林冲道,“江湖落魄人,没什么名号。”
“林冲……”朱贵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林兄弟稍坐,我去灶间看看早饭。”
他说着,转身进了后厨。
林冲在桌边坐下,张贞娘挨着他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静静等着。灶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,还有朱贵低声吩咐伙计的声音。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朱贵端着一盘馒头、两碗稀粥出来。
“粗茶淡饭,林兄弟将就些。”朱贵将饭菜放在桌上,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,“不瞒林兄弟,你这事……我做不了主。梁山有梁山的规矩,新人入伙,得寨主点头。”
林冲拿起一个馒头,掰开,热气腾腾。“那就劳烦朱掌柜通禀一声。”
“通禀可以。”朱贵看着他,“但林兄弟得明白,山寨不是善堂。寨主若问起你的来历、本事,你须得如实说。若有半句虚言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说完。
林冲咬了口馒头,慢慢嚼着。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朱贵目光转向张贞娘,“这位姑娘……也要上山?”
“她是我妹子,自然跟着我。”林冲道,“朱掌柜放心,她不会惹事。”
朱贵沉吟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林兄弟且在此住下。我今日便回山寨禀报,最快明日能有回音。”他站起身,“楼上最东头那间房,还算干净。林兄弟和令妹先歇着,饭食我会让伙计送来。”
“有劳。”
林冲拱手,牵着张贞娘上了楼。
房间确实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两把椅子。窗户对着芦苇荡,能看见外面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摇曳。林冲关上门,仔细检查了房间——没有暗格,没有窥孔,墙壁是实心的土坯。
“官人,”张贞娘低声道,“那个朱掌柜……信得过吗?”
“信不过。”林冲在床边坐下,“但他至少没立刻赶我们走,也没报官。这说明他在权衡——是风险大,还是收益大。”
“收益?”
“若我真有本事,送上山寨,他在寨主面前便算立了一功。”林冲淡淡道,“若我是细作,他也能及时发现,擒获细作也是功劳。所以他会去禀报,让王伦做决定。”
张贞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林冲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楼下的动静。朱贵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声音,伙计收拾碗筷的声音,门外偶尔经过的行人脚步声……一切都很平常。
直到午后,楼下传来朱贵吩咐伙计的声音:“我出去一趟,你看好店。楼上那两位客人,好生伺候,别怠慢了。”
接着是开门声,脚步声远去。
林冲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朱贵出了门,没走大路,而是拐进了芦苇荡。枯苇很高,很快淹没了他的身影。约莫半刻钟后,芦苇荡深处传来轻微的水声——是船桨入水的声音。
他果然乘船回山寨了。
林冲回到床边坐下,闭目养神。
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。张贞娘坐在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窗外天色渐暗,水泊上的雾气又升了起来,将芦苇荡笼罩在一片朦胧中。伙计送来了晚饭——还是馒头稀粥,外加一碟咸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