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9章 你还有脸见先帝？

    曹封没应声，只慢条斯理放下茶盏，目光沉沉：“没点眼力见儿？还不过来，给王妃揉揉肩？”

    李秀宁脚下一滞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给她捏肩？

    从前，李流素跪在她榻边，按得稍重一点，就要被她甩一巴掌；轻了，又被骂“骨头里没力气”。

    现在，轮到她伸手去碰那截曾被自己斥为“粗笨”的肩膀？

    她宁愿挨十鞭。

    曹封见她不动，眸色一暗，抄起旁边马鞭，“啪”地抽在地上……脆响炸开，木屑都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鞭子落下来之前，你最好已经站到王妃身后。”

    李秀宁腿一软，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
    她站到李流素身后，手指悬在半空，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王妃……奴婢给您……揉揉。”

    李流素没回头，只微微颔首，坐得笔直，脊背挺得像一杆新削的竹。

    她已是汉王的妃。

    这脊梁，不能弯。

    李秀宁从前是嫡小姐，如今却只能当个丫鬟……这点，李流素早想透了。

    身后，李秀宁手抖得厉害，笨手笨脚地替她揉肩捶背。她照着小时候偷看下人伺候的记忆，一寸寸拿捏着力道，生怕出错。“王妃，这力道……还行吗？”她声音发紧，话刚出口就咬住了下唇。

    她怕极了。上回有个丫头给她按肩稍重了些，当场被她掌掴五十下，牙都打松了两颗。这念头一冒出来，她指节更用力，手腕也绷得发酸。

    好一会儿，李流素才抬手示意停。“行了，丫鬟秀宁，退下。”语气平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味儿。

    李秀宁心头一刺……从前那个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的庶妹，如今竟能用这种口气说话。可她只敢飞快点头：“是，王妃有事，随时唤奴婢。”话音未落，人已转身疾步退出，像后头有鬼追着似的。

    李流素刚走，李渊便踱步进来，扫了一眼门口：“有事尽管使唤她，往后她就是你的人。”顿了顿，又摆摆手，“寡人想静会儿，你先回去。”

    李流素应了声，嘴角压不住地上扬，欢喜地去了。

    李秀宁却躲进廊角阴影里，肩膀一耸一耸，眼泪无声地往下砸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杨林从井陉关撤军后，率部一路退回冀州。这几日，他坐镇冀州城，调兵遣将，把各处防务重新捋了一遍。尤其并州交界那几处险隘，全派了精锐驻守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
    将军府内，罗方垂手立在堂下。

    “义父，各处布防已按您吩咐妥当，冀州稳如铁桶。”

    杨林颔首，眼里掠过一丝赞许：“好。并州丢了，冀州绝不能再丢……死守！”

    “另外，抽调兵马，清剿境内所有叛军。内患不除，外敌一来，必乱阵脚。”

    “孩儿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去。等冀州稳住，本王定要重整旗鼓，杀回并州！”

    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……输给李靖？未必！那时是朝中催逼、粮草告急，迫不得已才退。真刀真枪干一场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。孟门关、榆次，迟早得拿回来！

    罗方听得热血上涌，抱拳朗声道：“义父放心，我军必能再踏并州！”

    杨林刚点头，薛万彻却一阵风似地撞进门来，脸都白了：“靠山王！出大事了！大事！”

    杨林心口一沉，霍然起身：“汉军攻城了？哪处？快说！”

    ……他早撒出几十路斥候，方圆百里都没报信，莫非敌人绕过了哨线？

    薛万彻忙摆手：“不是攻城！是探子刚送来的密报……”

    杨林一口气松到一半，眉头又拧紧：“没敌情你慌什么？到底什么事，痛快讲！”

    薛万彻挠了挠后脑勺，讪笑一声：“义父……咱们怕是被李靖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临汾郡的汉军压根没动，反往太原去了；雁门关那边……主力还在原地没挪窝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，杨林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雁门关主力未动？临汾汉军调头北上？

    ……骗局！彻头彻尾的调虎离山！

    “李靖！！”他猛地掀翻案几，砚台笔架哗啦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薛万彻吓得缩脖子，连大气不敢喘。

    杨林胸口剧烈起伏，青筋在太阳穴上跳：“若叫本王活捉了你……挫骨扬灰都不解恨！”

    薛万彻垂着脑袋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连眼皮都不敢掀。

    半晌，杨林一屁股坐回椅子，眼神依旧阴沉。

    “……这小子，确实有点手段。”

    薛万彻这才敢抬头，试探着接话：“义父，既然汉军主力没来，临汾又空了，不如趁机……”

    “趁什么机？”杨林冷笑打断，“你带兵去打临汾，冀州城门谁守？李靖在雁门看着，他会干瞪眼？”

    他盯住薛万彻，一字一顿：“你爹当年连个李世民都摁不住，倒也不冤。”

    薛万彻脸腾地烧起来，耳朵尖都红透了。他本想显摆个主意，谁知撞上铁板，此刻只剩低头挨训的份儿，连辩解的胆子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靠山王，末将知错了！是末将思虑不周，瞎出主意，坏了大局！”

    杨林鼻腔里重重一哼，本就火气压着，薛万彻偏又撞上来添柴。

    “滚下去！你这张嘴，比马厩里的草料还乱！”

    薛万彻脊背一凉，忙不迭躬身退下，脚底生风，连袖口都甩得发颤，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后怕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他一人，身子往椅子里一沉，额角青筋微跳，脸色灰白。

    “杨林啊杨林……你还有脸见先帝？”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，喉头干涩，像吞了把沙……愧得抬不起头，活一天，便欠一天。

    这一仗，刀没出鞘，可棋盘上早已被李靖牵着鼻子走。并州拱手让人，隋军北线，等于被人抽了脊梁骨，站都站不稳了。

    眼下唯一能抓的，只剩幽州这根绳子。联手死守，才保得住冀州这最后一块硬地。

    再憋屈，再咬牙，也得先把脚跟钉牢。

    “李靖……”他指节叩了叩案面，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若落我手里，叫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