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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4章 大敌压境,我怎么躺得下?
“多谢!”赵怀义深揖一礼,又郑重道,“既然王上不在,卑职不便久留。临行前,谨代表彭城全体将士,向诸位、向汉军上下,致以最诚挚的谢意!”
话音落地,他退后半步,整衣束袖,深深一揖;再起身,屈膝跪地,额头触地,连叩三首。
礼毕,起身时袖口微颤,眼底发烫……这一跪,不是礼节,是真心。
文武官员们见状,赶紧上前扶起赵怀义。
“赵大人快请起!汉王临行前特意叮嘱,务必全力支援楚军。”
赵怀义眼眶微热,连连点头:“有此强援,实乃楚军之幸,也是我辈之福。”
看他转身就要告辞,众人立刻围拢过来……这可是君王舅子亲派的人,又替汉军拖住隋帝多日,面子、情分都得做足。
“赵大人刚到长安,风尘仆仆,哪能说走就走?至少歇上几日!”
“可不是嘛!难得来一趟,下官陪您逛逛,哪儿缺人带路,您开口就是。”
“您今儿才瞧见长安一角,真要细看,十天半月都不嫌多!”
赵怀义心里惦着彭城,嘴上却不好推得太硬,只得拱手苦笑:“诸位厚爱,怀义记在心里。只是前线未定,实在不敢久留。”
“放心,隋军早撤了,彭城眼下稳得很。”
“再说您那些将士,一路翻山越岭,脚都磨破了,再赶路,怕是要累倒一片。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憨厚一笑:“那……就叨扰各位几天。”
嘴上应下,心里却仍打鼓:既怕耽误正事,又怕给人添麻烦。可眼见这些人待他毫无隔阂,真当自家人般照拂,心头暖意直往上涌。
高士廉几个便亲自陪他逛城。赵怀义边走边看,街巷怎么铺、坊市怎么设、水渠怎么引,全默默记进脑子里。回去后,这些都能跟杨玄感细说……将来彭城营建,照着长安的章法来,准错不了。
从晨光初露走到日头当空,两个时辰过去,连长安内城都没走完一圈。赵怀义忍不住咋舌:“这长安,真是大得惊人!”
中午寻了家酒楼,几人边吃边聊,饭毕才将赵怀义送回汉王府安顿下来。
“赵大人今日好生歇息,改日再聚!”高士廉笑着抱拳。
“多谢诸位大人!这份情谊,怀义绝不敢忘。”赵怀义深深一揖。
高士廉摆摆手,笑容温厚:“远客上门,王上不在,咱们做臣子的,岂能怠慢?”
“不打扰了,告辞!”
赵怀义站在门口挥了挥手,目送他们走远,心里踏实又熨帖。
……若他知道眼前这几人全是朝中重臣,怕是更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刚躺下没多久,两名宫女轻步来到门前:“赵大人,杨嫔妃请您过去一叙。”
赵怀义心头一动:杨雨纤?
“有劳两位姐姐带路。”他起身随行。
凉亭里,杨雨纤已候着了。见他走近,笑意盈盈:“赵大人,许久不见,身子可好?”
赵怀义连忙躬身:“怀义见过嫔妃。”
她轻轻蹙眉:“别这么拘礼,叫我一声‘小姐’便好,听着自在。”
“这……那怀义斗胆了。”
她这才舒展眉眼,微微颔首。
“听说前阵子隋军猛攻彭城,你们撑得住吗?”
赵怀义略一沉吟,语气笃定:“回小姐,我军已击退敌军,城池安稳无虞。”
她悄悄松了口气,指尖不自觉捻着袖边:“那就好……我这几日,心里一直悬着。”
赵怀义挠挠头,老实道:“说实话,单靠我们,怕是守不住。全仗汉王调兵驰援,才把隋军逼出城去。”
“汉王仁厚宽厚,于我楚军,恩重如山。”
杨雨纤耳根微热,唇角不自觉扬起……王上这般尽心,想必是念着自家兄妹的情分。
“我兄长……可还好?”
“楚公一切安好!还托我捎信给您……已交给一位大人转呈,不日便到。”
她眼底亮了一瞬,肩头也松弛下来:“那便好……”
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:“烦您带回去,交到他手上。”
赵怀义双手接过,小心贴身收好:“小姐放心,必亲手奉上。”
“若无旁事,您便去歇着。”
“是。怀义告辞,小姐保重。”
她抬手轻挥:“回去替我告诉兄长……王上待我极好,事事周全,叫他不必挂念。”
“是!其实楚公本想亲自来,一来探望小姐,二来面谢汉王。只是彭城脱不开身,才托我代为致意。”
杨雨纤眸光微黯,旋即一笑:“无妨。日子长着呢。”
赵怀义抱拳行礼,由宫女引着退下。
接下来几日,他被众文武敬着、护着、陪着,处处妥帖。这些日子,他悄悄存进心底……回去定要跟同袍们好好讲讲,什么叫肝胆相照。
临行那日清晨,楚军整装待发。来时押的是粮草甲胄,归途马背上多了几大包长安土产:茯苓饼、西市刀剪、曲江砚台……百姓闻讯赶来,沿街相送,挥着手,喊着“慢走”,声音热乎乎的。
赵怀义勒缰回望,朝四面拱手致意,然后一夹马腹,缓缓出了城门。
长安的影子渐渐落在身后,他没回头,可心口像揣着一团温火,久久不散。
在他心里,长安从来就是梦里的地方。
可再舍不得,也得走。他一勒缰绳,双腿狠狠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。
身后楚军将士频频回首,目光黏在长安城楼上,一步三顾,终究还是咬牙跟上了赵怀义的背影。
送走楚军使团,长安城照旧车水马龙,喧闹如常。
同一刻,李世民带着五千残兵,灰头土脸地逃进定襄城。
这一路,他没一天踏实过……李家上下,连同父亲,全被汉军扣住。后果会怎样?他不敢想,也不敢问,光是念头一晃,心口就发紧。
最近几夜,他闭眼就做噩梦:一只只血手从黑雾里伸出来,死死攥着他脚踝,往下拖……每次惊醒,衣裳湿透,手抖得端不住茶盏,人一天比一天蔫。
盛彦师守在旁边,看着李世民脸色蜡黄、眼窝深陷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公子,歇会儿,你这身子撑不住了。”
李世民苦笑一声,手指按着太阳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大敌压境,我怎么躺得下?”
他瘫坐在凳子上,手抵额头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