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又为谁委屈呢？

    李密搁下酒杯，腰杆一挺，神情顿时凝重：“楚公，彭城刚经一败，眼下最要紧的，是稳住阵脚……守好彭城，练好新兵，把底子扎牢。”

    杨玄感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你说得对。如今我们没本钱再冒进，只能一步一个脚印，先活下来，再图别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案沿，“徐州……我是真放不下啊。”

    当年楚军横扫徐州，小沛、下邳接连拿下，彭城更成了铁桶般的根基。可转眼间，隋军反扑如潮，小沛丢了，下邳陷了，如今只剩彭城孤悬一隅。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沉默了。

    李密见状，霍然起身：“楚公，徐州不是没了，只是暂时让出去罢了！只要人在，旗不倒，机会迟早回来！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杨玄感抬眼，“你这话，有谱？”

    李密嘴角微扬，压低了声：“近来风声紧得很……隋廷各地都在烧火，叛乱此起彼伏。他们忙着救火，哪还顾得上盯死咱们？”

    “等我军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，就能趁他们顾此失彼，先把小沛夺回来，再取下邳，一步步往回啃！”

    杨玄感眯起眼，琢磨片刻，点头道：“理是这个理……可下邳还有三万隋军精锐驻防，硬碰硬，我们吃不下。”

    李密神色一肃：“正因如此，才更要稳住、练兵、聚粮、赏士卒……不求快，但求稳。时机一到，刀出鞘，箭离弦，一击必中。”

    道理清楚，可难就难在这“时机”二字。

    楚军底子薄，攻城更是短板……守彭城靠的是弩炮，可攻城时那大家伙拉不上城墙，威力全废。真要打下邳，六万人马是底线。而眼下……连四万整编都凑不齐。

    可杨玄感心里清楚：彭城只是跳板，不是终点。他的眼睛，一直盯着整个徐州。

    他转向赵元淑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元淑，新兵操练，全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赵元淑抱拳，声音干脆：“楚公放心！这批小子骨头硬、心气足，拉出来就是一把好刀！”

    “好！”杨玄感一拍案，“等这支队伍立住了，我亲自带兵，打下邳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李密心头一亮……果然，这才是今晚叫他们来的真正用意。

    他稍一思量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若实在艰难，汉军那边……未必不能开口。”

    “汉军若见我军重掌徐州，只会乐见其成……对他们而言，多一个牵制隋军的盟友，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
    杨玄感听了，眉梢微蹙，脸上掠过一丝赧然：“玄邃，咱们已麻烦汉军多次……我这张脸，实在不好意思再伸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先尽全力打；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，我厚着脸皮，再去求援。”

    李密没接话。他比谁都清楚……汉军仁义，一次次雪中送炭，可指望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单靠楚军自己……夺回徐州这条路，怕是比登天还陡。

    到最后，恐怕还是得低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唉……王上这一走，快半年了，连影儿都没见着。”

    洛阳宫苑深处，偏殿窗边，张顾影放下手中绣绷，指尖轻轻捻着未完工的牡丹花瓣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，她日日赶工，想给曹封备一份亲手绣的礼……可总觉差那么一口气，拆了又绣，绣了又拆。

    尹挽云也搁下针线，托着下巴望向窗外：“王上正打李唐呢，哪腾得出空来看咱们？”

    张顾影侧过脸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：“妹妹，你说……他会不会……真把咱们忘了？”

    “外头打仗忙，顾不上写信，兴许也是真的。”她垂下眼，“我原是……杨广的人，王上或许早嫌我旧人不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尹挽云急忙摇头，小手攥紧了帕子：“姐姐别瞎想！王上不是那种人！”

    “他若真变了心，何必当初接我们进宫？何必替我们挡那些闲言碎语？”

    张顾影没应声，只把下巴枕在手背上，望着窗外方寸天空，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这深宫，吃穿不愁，却比牢笼还静。

    没有消息，没有指望，连风都是同一个方向吹来的。

    抬头望去，天就那么一小块，蓝得发闷。

    倒是檐角飞过的鸟儿，翅膀一扇就是千里，成双成对，自在得很。

    日子一长，张顾影她们心里就容易七想八想。

    重的，真能憋出病来，整日浑浑噩噩、神志不清……多少被打进冷宫的妃子，最后都是这么熬垮的。

    “好妹妹，怕是……咱们真被丢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李唐有个李娘子，模样生得极好，王上兴许早把她擒了，正日日宠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嘛……王上早腻了，这辈子，怕是再不会踏进这扇门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张顾影脑子里已经演完了一整出悲情戏：红颜未老恩先断，深宫锁尽少年时。

    尹挽云一听，眼圈立马红了。她如今一无所有，若连这点恩宠也保不住，往后还能靠什么活？“张姐姐……咱们当真就这么苦命？余下的日子，怕只能彼此搀扶着过喽……”

    “傻妹妹，姐姐答应你……绝不撒手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妹妹。”

    两人紧紧抱住，肩膀直抖，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这时，萧美娘款步而来，仪态端凝，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。素手轻抬，裙裾微扬，肩头微露，华服不掩其色，单是往那儿一站，便叫人挪不开眼。

    见俩人搂作一团，抽抽搭搭，她忍不住摇头，唇角却噙着一丝无奈的笑：“又抱一块儿哭了？你们俩啊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人已走近。

    那柔中带媚的声音一响，张顾影和尹挽云慌忙松开，抹着眼泪仰起脸来：“皇后娘娘！您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刚到。远远就瞧见你们缩在这儿抹眼泪……又为谁委屈呢？还是为了王上？”

    不用问，她心里明镜似的：这两丫头，怕不是望穿秋水，等得心都发酸了。

    被戳中心事，两人顿时垂下头，耳根泛红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羞得不敢抬眼。

    萧美娘掩唇一笑，那一瞬，满室生光。连同为女子的张顾影和尹挽云，都看得怔住了。

    “皇后这笑，真教人移不开眼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？从前皇上最疼您……”

    一提杨广，萧美娘眉尖微蹙，笑意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早些时候，她还盼着他能来救自己脱身，好离开洛阳。可如今？半点指望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