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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2章 这不是打仗,是发疯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清凉寺里连灶灰都被扒干净了。铜钟被砸烂搬走,经卷烧了取暖,粮仓空得能听见回声。三十多个僧人横尸各处,血还没干透。

    “长小姐,东西清完了。”

    李秀宁只颔首:“收队。回营歇一夜,明早继续进山。”

    粮草有了,士气也提了一截。五百人踏着残阳离去,身后只剩断墙、焦木、碎瓦,和风里飘不散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五台山深处,李存孝带着虎豹骑已追至山坳。马蹄印歪斜杂乱,明显是仓皇所留。山路陡窄,战马难行,他们一路循迹慢赶,到天黑才走了几十里。

    “李将军,印子这么新鲜,唐军怕是刚过去不久。”

    李存孝勒住缰绳,眯眼扫过林间泥道:“太原破了的消息,他们肯定收到了。一听说城陷,立马就蹽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整支队伍:“没骑兵,跑不远。歇半个时辰,喂马喝水,天亮再追。”

    虎豹骑应声散开,倚树啃干饼,片刻便鼾声四起。

    而清凉河畔,李秀宁已扎下营盘。火堆噼啪响着,炊烟升起来,士兵们捧着热粥狼吞虎咽,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
    李秀宁坐在一块青石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鞘:“传令……全军拔营,往深山走。汉军就在后头,一步也不能停。”

    三千人连夜动身,火把连成一条晃动的蛇,钻进密林深处。

    马三宝蹲在粮袋边,抓起一把糙米又松开,指缝里漏下的谷粒簌簌落地。他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说话。

    抢庙……确实不是人干的事。

    可眼下哪还分什么人不人?饿极了的狼,连自己尾巴都啃。

    队伍吃饱喝足,脚程又快了起来。奔到天色发暗,李秀宁忽然抬手止步,抬眼望向远处山坳:“看那边……有烟。”

    柴绍立刻掏出地图铺开:“长小姐,照图上看,前头就是台怀镇,人不少。”

    李秀宁眼珠一转:“粮只够撑三天。不补,等死。”

    她扭头盯住柴绍:“你带一千人去,把镇上能吃的全收上来。”

    柴绍抱拳就走,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李秀宁忽又补了一句:“不肯交?强征就是。别跟我讲道理。”

    马三宝“腾”地站起身:“长小姐!我们是官军,不是流寇!真这么干,老百姓得戳咱们脊梁骨!”

    李秀宁嗤笑一声:“马三宝,你也跟去。我倒要看看……你空着手回来,还是我提着你的脑袋回去?”

    马三宝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,半晌,肩膀垮下来,垂手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李秀宁冷眼扫他:“若不是念你家公子从前替我挡过箭,你早该埋在这山沟里了。蠢货。”

    柴绍赶紧上前打圆场,笑着拍拍马三宝肩:“三宝兄弟,别犟,听长小姐的。咱先安顿好弟兄,粮一到手,马上回营。”说完拉上人,直奔炊烟升起的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李秀宁转身走向中军帐,脚步没半分迟滞。

    ……她心里没有愧,只有算计。

    而此时,清凉河畔。

    李存孝翻身下马,蹲在湿泥地上,指尖捻起一点褐色泥屑。

    “席君买,过来。”

    席君买跃下马背,单膝点地:“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摸摸这些蹄印。”

    席君买伸手按进一处凹痕,指尖沾了层新泥:“刚走不久,午时前后。”

    李存孝直起身,望向远处山影:“那就没错了……他们就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五千铁骑无声列阵,马衔枚,刀入鞘,只余粗重呼吸与铁甲轻碰之声。

    不多时,清凉寺黑黢黢的山门撞进视线。

    “李将军,蹄印到这里断了。他们在这儿歇过,说不定还在庙里。”

    李存孝没答话,只盯着那扇半塌的山门,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。

    “围寺。一只麻雀也不许飞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席君买,你进去探。”

    席君买抱拳,猫腰闪入寺墙。

    院内惨状扑面而来:罗汉像碎成七八块,菩萨金身被撬走一半,地上血混着灰,凝成紫黑色的痂。僧人尸体横七竖八,有几个百姓也躺在血泊里,怀里还攥着半截香。

    他屏息穿过废殿,低喝:“有人吗?!”

    无人应声。

    直到踏入大雄宝殿,才见角落蜷着几个僧人,怀里搂着孩子,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
    席君买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:“谁干的?什么时候来的?往哪去了?”

    幸存者一听,眼神一紧,戒备地盯住席君买。

    “今早来了一队兵,砸了庙门,抢光了供奉、粮草、法器……人也死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席君买心头一沉……唐军!他指节猛地一攥,青筋浮起。

    “唐军?真够下作的!”

    “别怕,我们是汉军,不是来抓人的。快出来,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僧人和几个活下来的村民互相递了个眼色,见席君买神色坦荡、语气沉稳,才试探着挪出藏身的佛龛后头。刚跨出院门,就见李存孝带着数千虎豹骑已列阵院中,铁甲映着残月,静得瘆人。

    几个僧人腿一软,下意识往席君买身后缩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席君买,这庙怎么成这样了?”李存孝扫了一圈断梁残瓦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席君买咬着牙:“李将军,全是唐军干的。天没亮就破门而入,东西抢空,人也撂倒一片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四周虎豹骑齐刷刷攥紧刀柄,有人啐了一口,有人喉结滚动,没人说话,但杀气已经漫开了。

    “畜生不如!”

    “佛门清净地都下手?连老弱都不放过,算什么兵?”

    李存孝没接话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,寒气从眉梢直透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群狗东西,不剁干净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朝席君买一点头:“速取干粮,分给活下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席君买立刻应声,转身招呼亲兵去取。

    僧人和百姓一听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青砖上,声音发颤:“恩人啊!”

    “汉军是菩萨心肠!”

    李存孝看着他们枯瘦的手、裂口的脚踝,胸口堵得发闷。

    唐军连和尚的斋饭都抢,连娃娃都没放过……这不是打仗,是发疯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盯着最前头那个小沙弥的眼睛:“抢庙的是唐军,他们活不过今晚。”

    话落,他翻身跃上战马,缰绳一抖。

    “听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