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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6章 我儿啊……死得这样惨
要是早些回援……要是……
他闭了闭眼,没再说下去。
盛彦师蹲下身,递来半囊水:“公子,歇够了就得动身……得赶回雁门关。”
李世民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。
他抹了把脸,哑着嗓子点头:“走。”
早晚都得回去,躲不过。
与此同时,雁门郡,雁门关内。
李渊这几日心神不宁,满脑子都是忻口城的事儿。
汉军到底到了没有?城还守得住吗?消息断得干干净净,他连睡都睡不安稳。
裴寂坐在下首,瞧见李渊坐立难安,手指不停敲着案几,终于起身开口:“唐公,您是在挂念忻口?”
李渊没答话,只微微颔首,手有些发颤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茶水早凉了。
“裴卿……”他声音低沉,“本公怕的是,汉军真要咬住不放。忻口若失,雁门就敞着口子了。”
裴寂立刻接话,语气笃定:“唐公放宽心……忻口山高墙厚,汉军追得太急,连云梯、撞车都没带,硬攻?他们啃得动?”
李渊眉头稍松,这话听着在理。没器械还想强打坚城?便是汉军再能打,也得撞得头破血流。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世民那边,可有动静?”
裴寂默默摇头,心里直叹气。
信,前后派了三回;人,却影儿都没见一个。仿佛李世民耳中听不见号角,眼里看不见烽火,连自家根基危如累卵,也当没这回事。
一旁李渊听见这声叹息,手猛地一攥,青筋都绷了出来,茶盏在他掌中咯咯作响。
“气煞我也!”他嗓音陡然拔高,“一个败家女跑得没影儿,如今连世民也装聋作哑……我李家这是怎么了?!”
话音未落,“啪”一声脆响,茶盏狠狠砸在案上,茶水溅了一袖。
裴寂垂眸退半步,不敢多劝,只低声应:“二公子兴许……确有难处,再容些时日。”
李渊冷哼一声,没再接话。心里却比谁都清楚:危局当前,只有建成撑住了场面……榆次是他在守,忻口还是他在守。刀口上走的活儿,他全揽下了;而那个最该回来的人,至今杳无音信。
他摆摆手,声音疲倦:“罢了,不提他。眼下要紧的是……人呢?还能用谁?”
四下扫一眼,堂上空荡,唯余裴寂一人。
这话一出,裴寂喉头一紧。旧日幕僚,战死的战死,投奔的投奔,剩下几个,也早被抽调去各处填窟窿。他沉默片刻,抬眼道:“唐公,长小姐还在外头……何不速召她回援?”
“长小姐虽为女子,可带兵打仗,从不含糊。如今缺将少帅,她正是时候。”
李渊闭目吸了口气,良久才睁眼:“既如此……本公再给她一次机会。戴罪立功,前事一笔勾销。”
裴寂点头。这不是宽恕,是实在没人可用了。
可话刚落,李渊又皱眉:“只是……她人在哪儿?信往哪送?”
裴寂神色一振,抱拳道:“方才探马回报,长小姐刚在杏花村和隋军交过手,还把罗成给击退了。”
“当真?”李渊身子一倾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千真万确……罗成亲率铁骑压阵,长小姐以两千骑迎敌,硬生生逼退了他。”
李渊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,嘴角微扬:“好!好个秀宁……总算没让我这张老脸彻底丢尽。”
称呼变了,语气也软了,连“败家女”三个字,再没从他嘴里蹦出来。
裴寂暗松一口气……值此存亡之际,管她过去如何,能上阵,就是救命稻草。
正说着,门外脚步杂乱,李道彦和杜君绰跌跌撞撞冲进来,盔甲歪斜,脸色惨白。
“唐公!大事不好!”
李道彦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李渊心头一沉,眼皮直跳:“说!是不是忻口?!”
李道彦哽咽点头,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淌:“……报信的斥候刚逃回来……忻口……丢了。全军……无一生还。”
话音落地,李渊整个人僵住,像被抽了骨头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裴寂抢步上前:“你再说一遍!谁破的城?怎么破的?!”
李道彦抹了把脸,声音嘶哑:“汉军……正面攻的。撞开西门……一涌而入……没留活口。”
裴寂脸色霎时雪白……没辎重?硬撞开了?!
李渊却像突然醒了,一把揪住李道彦衣领:“建成呢?!我儿在哪?!”
李道彦肩膀直抖,头垂得更低:“唐公……大公子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快讲!!”
李道彦一咬牙,脱口而出:“大公子……殉城了。汉军……五马分尸……”
李渊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两晃,直挺挺向后栽去。
杜君绰箭步上前,一把托住他后背;裴寂等人围上来,七手八脚扶住,连声唤:“唐公!醒醒!”
过了好一阵,李渊才缓缓睁开眼,眼神空茫茫的,像是魂还没归窍。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,喉咙里泛着腥甜……建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儿子,是他唯一信得过、敢托付生死的臂膀。
这才几天?城没了,人也没了。
白发人,送黑发人。天塌下来,也不过如此。
十一
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尽,皱纹像被风抽出来似的,深深浅浅爬满面颊,整个人佝偻下去,仿佛一截燃到尽头的枯柴。“我儿啊……死得这样惨,连尸首都拼不全!”
李渊嗓音嘶哑,话没说完,人已抖得不成样子。
这消息,像一把钝刀子,生生剐了他半条命。
李秀宁刚在河东打了场败仗,李世民又迟迟没个准信儿,唯独李建成……稳重、仁厚、懂分寸,是李渊心里头一根顶梁柱。谁料前脚还在议军务,后脚就传来忻口城破、大公子阵亡的消息,李渊当场眼前发黑,差点栽倒。
裴寂几个慌忙上前扶住他。
“唐公,人走了,再哭也唤不回。”
“是啊,唐公!眼下李唐上下,全指着您拿主意呢。”
“汉军已破忻口,咱们退路快断干净了……再不决断,怕是要被堵死在这儿!”
李渊摇晃着站起来,身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,两眼浑浊无光,活脱脱一副将熄未熄的残烛模样。